山脚下的小镇平静祥和，人人安居乐业，家家欢声笑语，除了日子平淡一点，没什么不好的。
“这可是神都会羡慕的好日子!”坐在路边的大爷总是会这么大声说。
“可不是么!”路过的人总是会随声附和。
但是，很快，战火烧起来了。
别误会，这与小镇的关系不大，它只是一个位置偏僻的小小城镇，交战各方没有人在乎它的存在。
但是战争的影响无处不在，它一点点地蚕食着这座曾经只有欢声笑语的小镇。
街尾的铁匠铺关掉了一个炉子，然后是两个，最后，铁匠挂出了写着“暂停营业”的牌子。花店的小姑娘总是忧心忡忡的，一遍又一遍地看向小镇的入口，似乎在等待着某一份重要的信件。咖啡店的女人总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然后在某一天，她消失了，咖啡店也挂上了“待售”的牌子。饭店的菜单慢慢地精简着，直到最后，满脸通红的厨师只能尴尬地端上一份简餐，然后搓搓手，用无奈的语气说:“打仗呢，实在没什么东西啦!”
菜市场的人倒是一如往昔，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老人们再也不会乐呵呵地接话了，他们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街边的老人早就重新拿起了担子，装着一些小东西，走街串巷——家里的顶梁柱走了，孩子还小，母亲要照顾家里的那片小小的菜地，打理家里上上下下的事情，总得有人出门去换一点米面吃。
就在人人惶恐不安的时候，一点让人振奋的消息像一缕暖风，飞快地在镇子里转了一圈——镇上理发师的妻子要生产了!
这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件事情上，前来探视的人堪称络绎不绝——在这种人心动荡的时候，一个小生命的诞生真是天大的喜事。
小约翰逊·巴伯就是在这样万众期待的情况下出生的。
虽然他与其他的婴儿没有什么不同——红红的，皱巴巴的，但是众人对这个难得的新小镇成员爆发了惊人的喜爱。
自打出生以来，几乎每个人都为这个孩子献上了真诚的祝福，尽力送上了自己能弄到最好的礼物。
铁匠送来了一套孩童尺寸的小小餐具，木匠送来了大小合适的婴儿床，肉铺老板送来一大块上好的肉排，菜场的人们更是送来了多到吃不完，嫩绿的叶子上还带着露珠的新鲜蔬菜，花店的小姑娘带来了一大捧花……
理发师夫妇对此非常感激，连连称谢。
但是，一个孩子的出现并不能驱散战争的阴云，短暂的激动之后，人们依旧担忧着小镇未来的命运。
他们不知战争因谁而起，不知它将何时结束，只是整日心中惶惶，恐惧着战火的蔓延。
小约翰逊就在这种氛围中逐渐长大。
然而幸运的是，得益于父母浓浓的爱和镇民们的照顾，这种阴影被隔离在他的天地之外，他成长得无忧无虑，一点都不知道父母偶尔露出的怔忡表情意味着什么。
但是该来的总会来。
一纸不容质疑的征兵命令摆在了他们家的餐桌上。
他依旧记得，那天回家后，父亲一声不响地坐在餐桌前，表情十分难看，母亲坐在他的对面，也保持了沉默，但是却无意识地，将已经干干净净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他当时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天真地跑到母亲面前要吃晚饭。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疲惫而温柔，“你先上楼去，用饼干垫垫肚子，我一会儿再做饭，乖。”
他不明所以，但是被家里凝重的氛围感染，最后还是乖乖地上楼去了。
在他吃饼干的时候，楼下陆续闹了些动静，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父亲咬烟斗发出的声音，母亲的抽泣声，然后是父亲逐渐变大的训斥声，母亲嚎啕大哭的声音，最后，一声响亮的玻璃破碎声结束了这所有的一切。
小约翰逊机械地咀嚼着饼干，他其实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孩童特有的敏锐也让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母亲敲响了。
“吃吧。”她牵着小约翰逊的手，将他带到桌子前面。
小约翰逊到现在都记得，那碗燕麦粥糊掉了，有一点苦味。
父亲走了，在一个早上，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父亲回来了，在一个黄昏，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死了。
母亲没有流泪，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日子还要过下去的。”她说，“战争就是这样。”
但是生活不会骗人，在失去父亲之后，他们娘俩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差了不少。
父亲没有取得任何荣誉，所以没有抚恤金，据说规定是这样的。他也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东西，甚至是理发的手艺——他参军的时候，约翰逊还太小了。
母亲只能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同时不时心怀感激地收下邻居们“一不小心”做多的各种东西，从面包到椅子，生活也还算是能勉强维持。
至少对于一个拉扯着半大孩子的寡妇来说，是这样的。
虽然生活很艰苦，但是在邻里的帮衬下，母子俩的生活还看得过去，小约翰逊的身高很快就超过了母亲，在他与父亲一样高的那一天，许久未见的邮差又送来了一封信，与那天给父亲的一模一样，只是开头的名字换了一下。
这一天，母亲在父亲的位置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小约翰逊出发了，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包括母亲。
他比父亲幸运一些，活过了几场战役，成了一个小头目，有了几个好兄弟。
他开始幻想，可以攒一点钱，回家去。
他的兄弟都死了，在同一场战役中，他断了条腿。
长官抢走了所有功劳，他的兄弟们没有抚恤金。
他没有去抗议，因为他首先要解决医院的治疗账单，否则他会被逐出军队。
他抢劫了几户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