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罂走在最前，骨刀横在身前。她右手腕上的烂疤被雾气沤白了，边缘翻着，血水混着泥，黏糊糊的。她走到最近那排平房前，蹲下来，拿刀尖挑开门帘——帆布烂了半边，勉强挂着。

里头黑。过了一息，里头传出声子。不是人声，是骨头碰骨头的咔啦响。

林罂把骨刀往门框上一磕，当的一声。

里头安静了。

"出来。"林罂说。

一个脑袋从黑里探出来。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两排肋巴骨隔着灰皮都数得清。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疤，螺旋纹，左旋，三圈半收在腕横纹——苏槿的刻法。疤是新的，皮肉还没长平，边缘泛着淡红。

"你们是谁？"孩子的声音哑的，像砂纸磨铁。

"过路的。"林罂说，"你手腕上的疤谁刻的？"

孩子缩回去，过了一息又探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签，签尖朝外。

"苏槿姑姑。"他说，"她来过，刻了疤，留了签，说以后会有人来。来了，就给吃的。"

他从门帘后面摸出一块东西。不是肉，是骨胶熬的饼，硬的，灰白色的，掰开里面是空的，填着骨粉。他递过来，手抖。

老瘸子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吐掉。"馊了。骨粉放太久，坏了。"

孩子缩回去，不吭声了。

林罂掀开门帘走进去。里头不大，地上铺着骨片，白花花的。靠墙坐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瘦得颧骨凸出来，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额头上没有印，左手腕上有一圈淡青——疤是生下来就有的，胎记似的。女人看见我们，没动，眼睛睁着，不眨眼。

"苏槿留的人？"我问。

女人点头。她左手腕上也有疤，螺旋纹，褪成了浅灰，在暗青天色里几乎看不见。

"她来过两次。"女人说，声音哑的，"第一次刻了疤，第二次留了钟。她说，钟响了，就有人来。来了，就跟着走。"

"钟？"

女人指了指屋顶。平房屋顶塌了半边，露出天。一根铁丝从杆子上拉过来，拴在屋顶的木桩上，铁丝末端挂着一口小铜钟——和外面那口一样，钟面刻着三叉摆符。钟锤垂着，被风一吹，撞一下，响一声。

"她挂的。"女人说，"说钟响了，就有人来。来了，就跟着走。"

"往哪走？"

女人摇头。"她没说。只说走。"

林罂从平房里出来，骨刀插回鞘里。"里头还有三个孩子，两个老的。都活着，可都睡了。和矿坑里那些人一样，疤褪了就睡。醒了又睡。"

老瘸子坐在门槛上，木腿铁片杵地，咔哒一声。"苏槿留的接应点，一个接一个，全在等。等什么？等人来带他们走？"

"等砸月的人。"备份说。他站在平房门口，掌心的圈对着屋顶那口钟，浅褐色的，"苏槿的壳在我身体里的时候说过。她布了十三个接应点，每个点留了钟，留了签，留了疤。砸了月，合了门，钟响了，接应点的人就醒了。醒了，就跟着走。"

"去哪？"

备份摇头。"不知道。壳里没有这个。"

阿哑勾着我的小指，走到平房门口。他仰头看屋顶那口钟。钟锤被风吹得晃，撞一下，响一声。他后颈的圆斑跳了一下，暗灰色的斑点上浮出一层极淡的灰光，一闪就灭。

"东边。"他说。

不是猜的。是骨头知道的。

老瘸子站起来，把木腿铁片从门槛上拔起来。"东边是苦的。走吧。"

旧集的人没全跟上来。女人抱着婴儿走在最前，三个孩子跟在后面，两个老的留在平房里——他们睡得太深，叫不醒。女人说等他们醒了再跟。

我们带着五个旧集的人往东走。加上我们五个，一共十个人。十个人的脚印踩在泥里，一串歪歪扭扭，往东去。

钟声从后面传来。不是旧集那口钟，是更远的地方，闷的，远的，像从门那头传过来的。沈墟还在敲。一下，两下，三下。间隔匀，不像之前那么急了。

它不急了。门关上了，它进不来，急也没用。它就在那头敲，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

我攥着钟摆，铜面贴着手心。掌心里那块空了一块的地方被铜面硌着，疼。腰后那根反向旋的三叉签还在，签尖硌着后腰，凉的。签身上哑巴崽的余温散干净了。

他走了。

不是睡了，不是丢了，是走了。骨头烂了，字散了，净魂的壳感觉到了。老瘸子说散干净了。散干净了就是没了。

可他削的签还在。我腰后这根，矿坑里那根，还有他留在泥洼边那三根。签在，字就在。字在，他就没全走。

雾又起来了。从水洼里长出来，一缕一缕，贴着泥面爬。林罂走在最前，骨刀挑开雾，雾又合上。老瘸子木腿铁片咔哒咔哒，节奏不乱。阿哑勾着我的小指，手凉，可没抖。备份跟在后面，掌心的圈对着前方。旧集的女人抱着婴儿，脚步轻，不声不响。三个孩子跟在她后面，光脚踩泥，吧嗒响。

十个人的脚印，一串歪歪扭扭，往东去。

天色暗青，水汽重，东边的灰白变成了灰黄。钟声从后面传来，闷的，远的，一下，两下，三下。

沈墟在门那头敲。它敲它的，我们走我们的。

哑巴崽留在后面，三根签尾朝东，骨粉灰泥在他手边。他削了三年签，签上全是苏槿的字。现在签在我腰后，字在我身上。

他没全走。

可他走了。

我紧紧攥着钟摆，跟上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