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走了大半天,泥浆没过脚踝,地气返得越来越厉害。原先龟(jun)裂的硬泥变成了烂泥塘,踩下去吧唧一声,拔出来费劲。林罂走在最前,骨刀当探路用,戳一步走一步。她右手腕上的烂疤被泥水泡发了,边缘翻白,可她没管。
"还是苦的。"她吐掉一口泥沫,往东拐时。
我回头看了一眼。哑巴崽落在最后,光脚踩在泥里,一步一个坑。他比之前慢了,不是故意掉队,是脚抬不起来。左脚脚底有一道伤口,是之前在矿坑第一层被碎骨片划的,当时没在意,现在伤口发白,边缘肿了一圈,泡在泥水里,烂乎乎的。
老瘸子也看见了。他木腿铁片杵泥,咔哒声比之前慢了半拍。
"那孩子脚烂了。"他漏着风说,"矿坑里的碎骨带毒,泡了泥水就烂。不处理好,整条腿废。"
我没停步。不是不心疼,是废土上没有停步的资格。林罂在前面探路,天要变了,东边的灰白越来越亮,不知道是太阳还是别的什么。停下来就是死。
哑巴崽没喊疼。他从来不喊。他只是走得越来越慢,落在后面五六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往前挪。他怀里那根反向旋的三叉签还在,可他没拿出来削,就那么揣着,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备份走在我旁边,掌心的圈对着前方。他时不时回头看哑巴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苏槿的壳在他身体里待过,有些东西渗进了骨缝,不是记忆,是习惯——苏槿记账,他也想记。可他手里没有签,只有那个圈。
阿哑勾着我的小指。他手凉,净魂的壳灭了,后颈那块圆斑暗灰色的,像一块旧疤。他走得不快,可稳。空的壳比满的本源轻,走起路来不费劲。
钟声又响了。
从脚底下传上来,闷的,远的,像有人拿锤子敲一口蒙了湿牛皮的鼓。沈墟在门那头敲,一下,两下,三下。钟声隔着门板,震得牙根发酸。可它进不来。门合上了,铰链松了,陈骸的骨头抽回来了,它敲它的,我们走我们的。
"它敲得越来越急了。"林罂停下来,回头看,"像是知道我们在走远。"
"知道又怎样。"老瘸子说,"进不来就是进不来。"
哑巴崽在后面蹲下来。不是休息,是脚疼。他蹲在泥里,低头看自己的左脚,伤口泡发了,白肉翻出来,边缘一圈灰——不是泥,是毒。矿坑里的碎骨带毒,毒气顺着伤口往上走,脚踝已经肿了。
他用手把泥巴从伤口上抹掉,抹完,又往前走。
林罂看见了,没说话。她把骨刀从泥里拔出来,甩了甩刀面上的泥,继续走。
我停下来等了等。哑巴崽走过来,低着头,从我身边过,没看我。他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虚的。他走过去之后,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左脚的脚印比右脚浅,因为脚底使不上力。
"歇一会儿。"我说。
没人反对。林罂找了块高一点的地方,骨刀插在泥里当标记。老瘸子坐下来,把木腿卸了,拿铁片刮胫骨空壳内壁,刮出一层骨粉,倒进嘴里嚼。阿哑靠在我旁边,后颈的圆斑贴着我的肩膀,凉的。
哑巴崽没过来。他坐在离我们几步远的泥堆上,抱着自己的左脚,低头看伤口。他用手把伤口周围的烂肉撕掉,撕得血水混着泥水流下来,他没出声。
备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孩子面对面,一个掌心画圈,一个脚底烂肉。备份伸手,想碰一下伤口,哑巴崽把脚缩回去,摇头。
不是不让碰,是不想连累。
备份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个圈对着哑巴崽。浅褐色的,绕掌心一圈。哑巴崽看了那个圈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脚。
老瘸子吐掉骨粉渣,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骨片——是之前在矿坑第一层捡的,肩胛骨边缘,巴掌大。他拿铁片把骨片刮成粉,刮了一小堆,然后拿泥水调了,调成灰泥,递给哑巴崽。
"敷上。"他说,"骨粉拔毒。"
哑巴崽接过来,把灰泥糊在伤口上。骨粉一沾烂肉,滋啦一声,冒白烟。他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白烟散了之后,伤口边缘的灰色淡了些,可肿没消。
"不管用。"林罂说,"毒入血了。骨粉只能拔表层的,里头的拔不出来。"
哑巴崽把剩下的灰泥抹在脚踝上,抹完,把骨片还给老瘸子。老瘸子没接,摆手让他留着。
"走吧。"我站起来。
哑巴崽站起来,往前走。左脚一沾地,他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备份伸手扶住他,他甩开,自己站稳了。
他走在我后面,一步一拖。左脚拖在泥里,留下一道浅沟。血水从伤口渗出来,混在泥里,看不见了。
天色越来越暗青。水汽重,空气里一股子生土的腥,不臭,但也不新鲜。东边的灰白变成了灰黄,像一张旧纸被水洇透了。
林罥蹲下来舔泥。"苦的淡了。"她说,"变腥了。前面有水。"
"水?"老瘸子问。
"不是沉月泥的水。是地下的水,干净的。"
她站起来,往东走。我们跟上去。哑巴崽落在最后,拖着左脚,脚印越来越浅。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水洼。不是小水洼,是一片,连成一片,水面浮着一层绿膜,像苔藓。林罂蹲在水边,拿骨刀刀尖挑开绿膜,底下是清水,不浑。
"能喝。"她说。
老瘸子趴下去,嘴凑到水面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林罂也喝了。我喝了一口,水凉,带点土腥,不甜不苦。阿哑不喝,他净魂的壳空了,不需要水。备份喝了一口,咽下去,没吐。
哑巴崽没喝。他坐在水边,把左脚伸进水里。清水一泡,伤口又泛白,血水从烂肉里渗出来,在水里散开,变成淡红色。他看着水里的血色,不眨眼。
"别泡太久。"老瘸子说,"毒会散在水里,别人喝不得。"
哑巴崽把脚收回来,用泥巴把伤口糊上。糊完,他躺在地上,闭着眼。他累了。不是走累的,是毒在烧。他的脸灰白,嘴唇紫得发黑,额头上的汗变成了冷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他。他睁开眼,黑眼珠不转,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什么都不想的眼神,是有东西了。是怕。
他怕。
我伸手摸他的额头。烫的。不是发烧那种烫,是从骨头里往外烧,像火从里面点着了,烧得皮肤发烫。
"毒入血了。"我说。
没人接话。林罂把骨刀插回鞘里,看着水面。老瘸子把木腿装回去,铁片杵地,咔哒。阿哑靠在我背上,后颈的圆斑贴着我的肩膀,凉的。备份站在水边,掌心的圈对着水面,浅褐色的,像一只眼睛。
钟声又响了。这回近了些,从脚底下传上来,震得水面的绿膜一抖一抖。沈墟敲得越来越急,像在催什么。
"它急了。"林罂说,"它知道我们在水边停下了。"
"停不下来。"老瘳子说,"那孩子烧起来了,走不了。"
哑巴崽的烧来得快。一会儿工夫,他脸上浮出一层红,不是血色,是烧的。他嘴唇干裂,起了皮,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他睁着眼,看着天,天色暗青,水汽重,他的眼珠映着天色,灰蒙蒙的。
他忽然开口了。不是哑巴崽的声音,是苏槿的。
"小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