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
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看到这里,曹操的呼吸都微微一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原本以为,曹植写的,不过是铜雀台的景致,辞藻的华美,却没想到,这少年竟能从高台之景,写到他平定北方的功绩,写到他扬仁化于宇内的抱负,写到他远超齐桓、晋文的圣明功业。字字句句,都写到了他的心坎里,精准地戳中了他心中最在意的抱负与理想。
他继续往下看去,手指微微颤抖,越看越是惊喜,越看越是激动: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晖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
全篇终了,不过短短数百字,却文辞华美,对仗工整,气势恢宏,风骨卓然。既写尽了铜雀台的巍峨壮观,又赞颂了曹操平定北方、安定天下的丰功伟绩,更藏着对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的期许,情景交融,气韵贯通,堪称千古绝唱。
更难得的是,全篇没有半分阿谀奉承的谄媚之气,字里行间,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是吞吐天地的格局气度,是对天下苍生的仁心,这才是最让曹操动容的地方。
“好!好!好!”
曹操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面前的桉几,豁然站起身,连声赞叹,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正殿,震得檐角的铜铃都微微作响。他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骄傲,看着殿下从容而立的曹植,朗声大笑道:“此子真乃奇才也!字字珠玑,气势磅礴,格局宏大,孤的诸子之中,无人能及!子建,你真不愧是我曹孟德的儿子!”
他戎马一生,见惯了天下的才子名士。可能像今日这篇一样,写得如此合他心意,如此让他心潮澎湃仅此一篇。他看着曹植的目光,满是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欣赏,与方才看曹丕时的审视,截然不同。
满殿的文武百官,听到曹操这般盛赞,都瞬间炸开了锅,纷纷起身,想要亲眼看一看这篇让丞相拍案叫绝的赋作。
曹操见状,朗声笑道:“都传下去!让诸公都好好看看,我儿的这篇佳作!”
侍者立刻捧着绢布,走下主位,先递给了最前排的荀彧、程昱、贾诩三位谋臣。
荀彧接过绢布,低头细细品读,越看越是惊叹,忍不住抚掌叹道:“妙哉!实在是妙哉!文辞华美,气韵贯通,更难得的是格局宏大,心怀天下,四郎君之才,真乃旷世少有!丞相有子如此,实乃大幸!”
程昱也连连点头,捋着颔下的长须,眼中满是赞叹:“不只是文才,更难得的是心性与气度。临大事而从容,才思敏捷而不骄,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唯有贾诩,眯着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看完了全篇赋作,又抬眼扫了一眼面无血色的曹丕,和从容淡定的曹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只微微颔首,不言不语。
绢布顺着席位,依次往下传阅,满殿的文武百官,看完之后,无不面露惊叹之色,纷纷起身,朝着主位上的曹操躬身道贺,夸赞曹植的惊世才华。
就连素来以文采著称,位列建安七子的王粲、陈琳、刘桢、阮瑀等人,看完这篇《铜雀台赋》,也都连连点头,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自愧不如。
王粲长叹一声,对着曹操躬身道:“丞相,四郎君此赋,情景交融,风骨卓然,文辞之华美,格局之宏大,非我辈所能及。文坛有四郎君在,必能光耀千古!”
陈琳也附和道:“仲宣所言极是。此赋一出,我等再写铜雀台的文章,不过是狗尾续貂罢了。”
满殿的赞誉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曹植站在殿中,面对满朝文武的夸赞,依旧神色从容,躬身道:“诸位谬赞了,不过是随手写来,一时有感而发,当不得诸位如此盛赞。”
他没有半分骄矜自满,也没有半分得意忘形,谦逊有礼,进退有度,更是让曹操心中满意,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柔和。
而就在这满殿的赞誉声中,香炉里的那支信香,终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去,计时结束。
曹丕终于在最后一刻,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的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鬓角的发丝都被汗水浸湿,贴在了脸颊上,握着笔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抬眼看向殿中,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接受着满朝文武夸赞的曹植,又看了看主位上,满眼欣赏笑意的父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侍者走到他的案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写好的绢布,呈到了主位上,递到了曹操的面前。
曹操接过绢布,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展开看了起来。
曹丕的这篇赋,确实工整稳妥,对仗合辙,用典精准,辞藻也算华丽,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可通篇看下来,只写了铜雀台的建筑之壮观,景致之秀美,格局狭小,气度平庸,既没有对天下格局的认知,也没有对父亲功业的理解,更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风骨与意气。
就像一杯温吞的白水,看着干净,却毫无滋味,与曹植那篇气势恢宏、风骨卓然的《铜雀台赋》放在一起,简直是云泥之别,瞬间便被衬得黯淡无光,平庸至极。
曹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只剩下了明显的不悦与失望。他甚至没有看完,便随手将绢布扔在了案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整个正殿,瞬间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上的曹操,和跪在殿下的曹丕身上。
曹操冷冷地看了曹丕一眼,那一眼里的失望与不满,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曹丕的心脏。他没有说一句夸赞的话,甚至连一句点评都没有,只是摆了摆手,便让侍者将绢布收了下去,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无趣。
这无声的冷落,比任何斥责都要伤人。
曹丕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可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冷,脸色惨白如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满殿文武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有不屑,有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十巴掌,颜面扫地,尊严尽失。
他精心准备了半个月,熬了无数个通宵打磨的赋作,在曹植那篇一气呵成的千古佳作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成了满殿人的笑柄。
他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在父亲的眼里,他竟连一个只会吟诗作赋的曹植,都比不上。
无边的屈辱、不甘、嫉妒与怨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一般,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喷发,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身边被众人围着夸赞、意气风发的曹植,眼中瞬间闪过了一丝狠戾的寒光。随即,他又看向高台之上,站在曹操身边,始终低调内敛,却被父亲属意继承基业的曹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若是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世子之位,不是落入曹植的手中,就会落到那个黄口小儿曹冲的手里。他筹谋了这么多年,隐忍了这么多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
他必须做点什么。
无论用什么手段,哪怕是阴私算计,哪怕是手足相残,他也要将属于自己的世子之位,牢牢抓在手里。谁挡在他的前面,谁就得死。
曹丕缓缓垂下头,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杀意与狠戾,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恭顺温和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屈辱与怨毒,从未出现过。
可殿中所有人都清楚,从今日起,曹氏兄弟之间的世子之争,彻底从暗处摆到了明面上,再也没有了半分转圜的余地。
铜雀台的春风,依旧浩荡,吹动着殿中的旌旗与帷幔,鎏金铜雀在高台之巅熠熠生辉,俯瞰着这场权力的游戏,也俯瞰着即将到来的,手足相残的血雨腥风。
刘茜站在曹操身侧,看着殿下跪在地上的曹丕,看着他垂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又看了看身边从容谦逊的曹植,和始终垂首不语的曹冲,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场铜雀台的盛会,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建安十五年的这场春风里,注定要埋下兄弟反目的种子,在未来的日子里,开出最恶毒的花,结出最血腥的果。
而她和她的孩子们,早已身处这场漩涡的最中心,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