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一间教室,同一个寝室,同一排课桌,分开。从一侧头就能望见彼此,变成即便回头也无法看见对方。
贝昱心底涌出一股烦躁,这份烦躁无处消解,只好在胸膛里四处乱撞。他忽然不想再继续和这些无所谓的人挤在一起,于是从陌生的味道和声音中退出来。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看着旁边干干净净的课桌,心中的烦躁感愈来愈浓。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那张桌子上空无一物,和那张课桌一样,他的心也变得空落落的。
窗外又是一阵喧闹,下雪了。
很小很细的雪,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就消失了。贝昱的目光穿过走廊间的人群,望向茫茫的天际。他看了太久,仿佛不是在看雪,而是更遥远的东西。
忽地刮起一阵狂风,细小的雪开始变大,纷飞着洒向四处。雪花任由狂风裹挟,吹向沉默矗立的教学楼,围在走廊栏杆处的学生们一哄而散。
巨大的空缺使贝昱不用再越过人群也能望到远处,而那雪,也好像因着这空缺吹到了贝昱的脸上,带着沁人的凉意。
贝昱突然站起身,这算什么,不过是分班而已,才多大的事就这样郁郁寡欢。只要还在一个学校,有什么见不到的!
“走吧,帮你搬东西。”
听到熟悉的声音,贝昱迅速转过头。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神色如常。贝昱蓦地想要落泪。
见贝昱久久没有动作,白雨抬起头和他对视:“怎么了?”
贝昱压住心中的鼓噪,反问道:“我们是一个班吗?”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那是一双被风雪填满的眼睛。阳光下,他的眼眸总是浅棕色的,如今却是深沉的褐色。雪花融化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一滴摇摇欲坠的眼泪。
他好像不知道他现在是这副表情,是这副饱含委屈、不甘、倔强的模样。如果他真的落泪,白雨不知该拿什么赎罪。
所以,白雨抬起手,抚平贝昱的眉心,然后用很轻的声音回答:“是。我们在一个班。”
只一句话,贝昱胸膛中的所有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感受,可那又是什么呢?
在十六岁的年纪,分班,对于我来说就已经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了,那以后呢?毕业后,我们去向不同的学校,甚至是不同的城市,到那时,我又该如何面对呢?
倘若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我再也无法看见你笑,看见你哭,看见你纵容我,看见你对我使坏,我会不会比此时此刻更加难捱?
贝昱吸吸鼻子,应了一声:“哦。”
这之后他没再说什么,背起自己一直未被打开的包,搬起书箱。白雨帮他抱起剩下的一摞书,走在前面带路。
“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最终,贝昱还是问了出来。
两个人突兀地停在人来人往的楼梯上,一上一下。周围行人嬉笑经过,步履匆匆。贝昱居高临下看着前方人的背影,那人挺拔的背脊有一瞬的紧绷。
白雨没有回头,用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语气回答:“我当然要先去占位置啊。”
轻松,甚至带着玩笑的意味。
贝昱盯着白雨的后脑勺,就在白雨要回头的时候,他迈开脚下了楼。这一次,轮到白雨看向另一个背影。
新教室里还是有一些熟悉的面孔,但对于贝昱来说,他们大多也只是几面之缘的关系。进入二中半年之久,贝昱的交友圈里还是那么几个人。
贝昱并没有仔细去辨认教室里的那些人,只是站在教室的门口静静观察。此时,白雨已经走到他的旁边:“位置还是和之前的一样,或者,你想换个位置吗?”
“不用了。”
“好,那走吧。”
贝昱跟在白雨的身后,坐到新的位置,却又是和之前的教室一样的位置。从这里的窗户望向外面,景色很相似,只有着高度的不同。课桌上的书本又紧紧挨在一起,仿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却也都像那窗外的景色一般,透露出一丝微妙的不同。
贝昱的左侧还是一半墙壁,一半窗户。一半阴暗,一半光明,一半闭塞,一半通透。
贝昱把包塞进课桌桌兜里,白雨拿起两人的杯子出去打水。贝昱盯着白雨离开的方向,他心知肚明。
白雨说谎了。
可他不知道原因。
他要如何得知这个答案,除非白雨吐露,除非两人面对面、心对心。
看着拿着保温杯向自己走来的白雨,贝昱一手支在额角,强压下心中的异样。没关系,无论如何,至少他最后还是选择来到自己的身边。
贝昱的食指指节擦过一处凸起,那是曾经被碎瓷片划伤的地方。伤口早就已经愈合,也不再疼痛,却还是留下了一点不起眼的疤痕。贝昱反复摩挲着那里,只要有它的存在,就可以无数次证明那个不寻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