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一声,程游扶起被摔倒的椅子,将它重新摆正。
老妇人张开嘴,第一个字还未说出就被程启伸手制止:“吃饭吧,你别再说小游了。”
贝昱仍旧坐在角落里,他那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爷爷才是真正的置身事外。
十几岁的贝昱第一次知道长辈的故事,姑姑的故事,他看着坐下的姑姑,她是这群人中最疼爱自己的人。此刻的她机械地夹着面前的菜,然后塞进嘴中,上牙和下牙不停地碰撞、摩擦,腮帮鼓起又凹陷下去,她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却努力让它们不落下,她再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吃饭。
如果人们口中的“贝然”此时此刻就在这里,姑姑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寂寞了呢?
那电视里的戏曲唱到贝昱爷爷熟知的片段,老人隔着几道人影望向四四方方的屏幕,跟着青衣一起唱起来:“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是我不想吃吗?你看看你们兄妹这个叫人不能省心!”
“他教我收余恨——”
“你还要说是不是?”程启沉下脸来,盯着自己的母亲。
“免娇嗔——且自新——”
程游刚坐下还没捂热的椅子又被推远,她冷着一张脸,说:“我不吃了。”
“改性情——休恋逝水——”
“你爱吃不吃,非要和我顶嘴。现在自己还……”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别说了!”程启喊出来,猛一拍桌子,电视机被按灭,顷刻落针可闻。戏曲没了,程爷爷受了惊,嘴里喊着“小启、小启”摔碎了手中的饭碗,还没走远的程游反应最快,紧接着喊道:“按住他!”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还没作出反应,老人就一把挥开了面前的碗,白瓷碗摔在墙上,落地破碎的声音比屋外的烟花更加刺耳。
喋喋不休的奶奶、神志不清的爷爷,争执着却选择一同阻拦爷爷的爸爸和姑姑,贝昱沉默地看着一切,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他松开握着的瓷勺,面前的鸡汤失去原有的味道。
他知道,他不会再来了,这个不像家的家。
越来越多的瓷盘被贝昱的爷爷大手一挥,扫落到地上,程游在的位置不方便行动,正要绕过众人去另一边,偏就在这个空档,老人掀翻了桌子,那些细心做好的菜肴便乱作一团躺到地上,滚烫的汤悉数泼洒到贝昱身上,幸得如今是冬天,衣服穿得厚,让热意被阻挡一些。
看见这一幕的程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忙要过去查看贝昱的情况。老妇人看着一地狼藉,红着眼眶捡起剩下的碗,用力朝地砖摔下去:“现在好了,老头子疯了,儿子闹离婚,女儿这么大了就是不结婚,个个都不听我说话,你们是想干什么!”
“你们到底闹够了没有?”贝昱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挥开毛衣袖子上遗留的姜片,烟花在他身后的玻璃窗里绽放,五颜六色的,一朵接着一朵,仿佛永远不会停止,那火光像是一同映在了他的脸上,青一下红一下。
随着他弄出的声响,众人都看过去,这一眼又把程游吓个半死。
红色的血液从贝昱的眉骨上方滑落,流经他的眉毛和眼睫,直要渗进他的眼瞳里去。鲜红的血液,铁青的脸色,他闭了闭眼,于是血顺着眼尾落到地上去,醒目的轨迹就像是红色的眼泪。
贝昱从一片狼藉中捡起自己的手机,随意擦了几下后揣进兜里,又一把捞起门口衣架上的外套,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鸡飞狗跳的地方。
他说:“我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