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浓重的夜色里到处是霓虹闪烁，像被稀释的可乐，反倒是他们在的这里，夜更加浓稠一些，一抬头还能看见几颗星星，像是绵软的白糖还未来得及融化。

贝昱对白雨刚刚的话不置可否，他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真他爹的冷！

白雨见贝昱没有回答，抬眼看向他。白雨勾唇一笑，解开围巾重新系回贝昱脖子上，围巾带着某人的体温暖乎乎地包裹住贝昱的脸颊，驱散寒冷。

白雨自顾自打开一罐啤酒，经过颠簸的啤酒，不服气般发出抗议，少许白沫随着开启的动作溢出来，白雨猛灌一口，发出一声喟叹。

“你喝吗？”白雨将啤酒递到贝昱的面前。

贝昱抓着围巾摇头：“算了，我怕拉肚子。”

“噗，好，那你吃零食。”

啤酒只有两罐，白雨喝过一口后就再没有动过，看着静谧的天空许久，他转头望向旁边吃零食的贝昱：“介意我抽支烟吗？”

贝昱塞进一口薯片，嚼得咯嘣响，反问他：“我说介意你就不抽了吗？”

“嗯，我没打火机。”白雨说得自然诚恳，拿烟的动作同样自然流畅。

贝昱拍两下手，掏出打火机，一转头就见白雨已经叼好了烟。贝昱这次仔细看才发现，白雨抽的是细支烟，白色的烟脆弱易折，被夹在白雨两根手指之间，难逃半分。

贝昱按下打火机开关，火苗冒出来，被风吹动着舞动身躯。白雨衔着烟凑过来，用手挡住吹过的风，晃动的火苗照亮他的脸。他眉眼低垂，鸦羽睫毛翻飞两下，深吸一口气后远离。火苗灭了，黑暗里燃起一点猩红。

白色的烟雾从贝昱面前轻缓飘过，又迅速散去，带着股薄荷的味道，还有松木的味道，是白雨的味道。

贝昱想起两人在厕所吵架那天，回到教室后，也做过类似的动作，但真为他点烟以后，才发现那根本不一样。火苗窜出来的时候，不仅点燃了烟，也点亮了白雨的眼睛。

城市的烟花太遥远，照不到白雨身上，打火机的火苗却刚好。

白雨伸手抚摸带着凉意的棉被，有些口齿不清地说：“这床被子是奶奶经常盖的，我舍不得烧掉，就偷偷带到了这里。我知道这里不够好，太冷、太高，也太脏、太危险，可我不知道要把它藏到哪，就只好放到这里。”

他唇边的手夹着细烟，察觉有烟灰之后，他拿出贝昱送的那个便携式烟灰盒，将烟灰抖进里面。

他又吸了一口烟，声音很轻：“我每次来这里，都要抽一支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太寂寞了，但是我来得很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胆子太小，可我又很喜欢这里。阿昱你知道吗，我是第一次晚上来这里，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你想象中的这里，是什么样子的？”贝昱拿起白雨没再喝过的啤酒，啜饮一口。很好，肯定要拉肚子。

“我以为会再黑一些，更黑一些，黑到别人看不见我，甚至看见火光会以为是在闹鬼。”白雨仿佛讲了个笑话，却只把自己逗笑了。贝昱关掉手机的灯光，周围便只有烟的一点猩红。

“现在呢？”贝昱问。

白雨一直盯着贝昱的动作，眼神没有移开过半分，四下一片黑暗之后，贝昱的眼睛却更明亮了。

冷风刮过，白雨又吸了一口烟，薄荷裹着烟味滑过口腔，伴着冬日里的寒风，更加冰人。他知道，贝昱现在看不清自己，食指和中指夹着细烟拿远，如此，那唯一一点光也远离了。

他一双眼认真地看过去，描摹对方隐匿在碎发下的眉，映着城市灯光的眼，隔开阴影挺拔的鼻，带着啤酒光泽红润的唇，如果这里再黑一些就更好了。

“现在，好多了。”他说话时，薄荷的味道要比烟味重，贝昱不那么反感。

周围那么黑，黑到看不清来时的路，黑到看不清一步之外就是深渊，黑到一抬眸就看见你无论如何都灭不下去的眼眸，明亮如星辰。黑到别人看不清我时，却有一个你在我身边。

无论夜色有多浓重，无论月亮在不在，无论城市是否欢声笑语、烟花漫天，我一转头，就看见可爱的你。

你还在吃着零食，嘴巴咀嚼薯片的声音很清脆，鼓起的双颊像仓鼠一样，忍不住喝一口我的啤酒，然后再皱着眉放下，一举一动都明媚，就像，太阳。而我希望，太阳永远明亮。

白雨拿出黑色袋子里最后的东西，站远一些，用烟点燃。贝昱抬头的时候，就看见他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举着璀璨的花，火光照亮对面人的眼睛，他终于得以清晰。

然后，贝昱看见他开口，嘴中的哈气一团一团飘出，在黑夜里跳舞。

他笑着，眼眸中不知为何盛满了庞大的缱绻和温柔，遥远又清晰，迷离又悲伤，那伸出双手却什么都握不住的感觉，令人心中发慌。

他说：“阿昱，新年快乐。”

另一个男孩站起身，再也不去思考，再也不会犹豫，他跑过去，跑到另一个他身边，一起看着小小的烟花。

“新年快乐，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