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程启电话的时候，华安市正值降温，天气阴沉似要下雪一样。彼时贝然正待在工作室里仔细检查着图纸，看到陌生号码打进来时，她没有多想，随手接起来。

贝然一边看着图纸一边随意地问：“您好？”

“然然。”如此久违的声音闯进贝然大脑时，让她眼皮都跳了两下。她放下图纸，重新看了眼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没有回话。

见对面沉默以对，程启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疲惫：“贝然，我打电话来是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察觉对面的语气，贝然喝了口手边的咖啡，平静地说：“讲。”

她无暇去管自己的手机号程启是如何知道的，反正再拉黑就好了，现在更重要的是听听他有什么事，贝然直觉会和贝昱有关。

“今年程游要回来过年，能让程昱回奶奶家看看吗？”

果不其然。贝然将手中的咖啡喝个干净，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里，说道：“第一，程启我要纠正你，昱昱现在已经叫贝昱了，下次还请你不要再叫错；第二，你说的事情我会转告给他，至于要不要同意，看他自己的意见；第三，没什么事不要给我打电话。”

贝然能松口，有大半的原因在于程游。程游是程启的妹妹，贝昱的姑姑，前几年程游一直在国外，贝昱和程游的关系一直不错，如今她要回来，加上两人确实几年没见过，若真是回去见一面倒也不碍事，比起程家其他人，贝然也更喜欢程游。

程启听完，回复道：“好，那程……贝昱想好后，你回头告诉我一声。”

到这里，这通电话已经可以挂断，贝然听出程启有些欲言又止，可她并不好奇对面的人要说什么，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于是直接说道：“那我就先挂了。”

“别——”

“还有什么事吗？”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贝然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清了清嗓子：“程先生，我是出于礼貌才回答你的，我过得很好，虽然忙碌，但很充实，昱昱也很好，既有主见又有追求，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我们如今的关系已经不适合再叙旧，所以，我就不问你过得怎么样了，就这样吧，再见。”

“再见。”

没管程启是否还有要说的话，贝然直接挂断了电话，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和程启聊的，除非是程启要给她介绍客户。不过，一码归一码，她既然答应了问贝昱要不要去程家，就会如约履行。

下班之后，贝然驱车赶往徐虹然家里，贝昱也一早就过去等着开饭了。

如今贝昱放了寒假，为了确保他的一日三餐，贝然曾提议让他直接住在姥姥家里，很可惜，贝昱拒绝了，他既要上课又要练琴，贝然觉得这理由也合理，不好多折腾，便也随了他的心意。

晚饭时分，四口人围坐在餐桌旁，守着热腾腾的饭菜，贝然先开了口：“贝昱，今天程启给我打了电话。”

原本热闹的餐桌上，温度瞬时低了一些，贝昱还没回话，贝怀远先冷哼一声：“他还有脸给你打电话？”

徐虹然刚听到时身体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些。贝昱漫不经心地夹了筷子鱼肉，放进小瓷盘里认真地挑刺：“他说什么？”

贝然在旁边观察着贝昱的神色，见他没有明显的抗拒和不耐烦才开口说道：“你姑姑今年从国外回来了，他说想让你去奶奶家看看。你想去吗？”

“什么时候？”贝昱终于挑完鱼刺，将细腻鲜嫩的鱼肉一口塞进嘴里。

“要不要去，什么时候去，怎么去，去多久，你自己说了算。”

“他倒是知道叫昱昱去看奶奶，怎么之前不见他让昱昱来看我们。”徐虹然“啪”一声放下筷子，将嘴中的骨头吐到桌子上，那小骨头骨碌碌滚到一旁，停在桌边，

一想到自从结婚之后，见到女儿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徐虹然就气不打一处来。先前有贝然劝着，贝昱哄着，程启也道过歉，徐虹然不好说什么，现在离了婚，过往种种一股脑冒出来，饶是徐虹然再有素质、再好脾气，也忍不住要说几句。

“妈，都过去了。”贝然见徐虹然红了眼眶，忙出声哄。她本意是想这件事情要让大家都知道，免得她不说清楚引起什么误会。

“我当然知道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可是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伤害不是过去了就不存在了，我捧手心养大的宝贝，凭什么叫别人一再伤害，我当时忍住没扇他已经是很客气了。”徐虹然做了个深呼吸，将桌边的骨头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算了，这事我尊重昱昱的意见，但我还是要提一句，你们别怪我，年必须在咱们家过，要去就过年之后再说。”

贝怀远抽出纸巾，擦着徐虹然的眼角：“那混小子算什么，叫我们家女主人难过，咱们日子不是过得很好嘛，小然也回来了，昱昱也在身边，往后才幸福呢！再说了，他要是敢过来，用不着你动手，你看我打不打断他的腿！”

“对啊，我听姥姥的，反正也没打算在那边过年，要不是姑姑好不容易回来，我怎么可能会去。”贝昱也立刻表明自己的态度。

贝昱跟程游的关系确实不错，童年时，程游还没出国，总会时不时就来看他，带他出去玩，知道他喜欢大提琴，还总带他去看音乐会，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小侄子。

直到后来程游出国，一直忙于学习和工作，不经常回国，两人的接触才开始减少，但也时常会问候彼此。这样一算，贝昱已经有三年没见过程游了。

贝然靠在徐虹然的肩头，亲昵地蹭一蹭，就像小时候那样，安慰着：“妈妈，快别难过了，这可不是我的本意，你再伤心下去，我都要不开心了。今天这鱼你可是做了好久呢，我尝着特别好吃，咱们先吃饭，可以不？”

徐虹然摸摸女儿的脑袋，吸了吸鼻子：“年纪大了，总是更敏感些，倒显得怪丢脸的。昱昱想好就行，记得提前买好票，快吃饭吧，这都耽误了。”

“哪丢脸了，那程启都没觉得不好意思，不说他了，吃饭吃饭，这鱼鲜得很。”贝怀远夹出一块鱼肉，一边挑刺一边说，等挑好后，话也说完了，才放进徐虹然的碗里。

饭桌上的小插曲过去后，一家人其乐融融享用了晚饭，贝然和贝昱母子俩收拾了餐桌后就准备自己家。车上，暖风呼呼地吹着，贝然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望着后视镜问：“昱昱，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副驾驶的贝昱摸着略显圆润的肚子，随口回：“还没想好，初六左右？”

“行，那时候应该也没什么要忙的事情了，我会提前和你爸说一声。”

贝昱摆弄着手机，查看日历：“不用，我自己和他说就行，我没删他，再说了，反正也待不久。”

贝然转动方向盘，拐了弯：“你不会就打算去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