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思是连着之前答谢他药膏的那本《左传注疏》,只要他肯教她,她一定全部奉上!
谢越自然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她不提还好,一提便让他想起来四天前李卫将书放到他面前时的场景。
她是摆明了要跟他划清界限,每件事都计算得条分缕析,绝不肯欠他半分!
自那之后,更是连家都不回了。好像打定了主意要跟他桥归桥,路归路似的!
谢越迟迟不答,让原本胸有成竹的纾延也渐渐没了底气。
那可是阮元的《十三经注疏》啊!是外公送给她的陪嫁呢!
在谢越救下她之前,她其实并没想过要把整套书都送给他的。
“我可以答应你,”谢越道,“但我有个条件。”
纾延一喜:“你说!”
“十日之内,不许再碰马。”
纾延睁大眼:“为什么?!”
“我只有这一个条件,你可以拒绝。”他目视前方,车速不减。
“……五天行不行?”
“不行。”
“那……八天?”
“十天,一天都不能少。”
纾延被他气笑了,“好,十天,十天就十天!”
解决了一桩心事,纾延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晚风拂面,温柔得仿佛母亲的手一般,她还想问问为什么那么巧他会在那里,可还没等问出口,她便沉入了梦乡。
夕阳如火,一直关注着她的谢越勒停马车,将熟睡的她抱进车中。
如果说之前还对她要从军的话有所怀疑,如今看到她在马场上那么拼命的样子,他对她的话早已深信不疑。
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惊奇。
建安的膏粱子弟是什么东西他太清楚了,朝堂上大谈清玄,市井里欺男霸女。
谈起蛮夷嗤之以鼻,论起打仗缩头乌龟。
她一个女儿家,却比建安三千男子都有胆量。
如果他真能成为那个伯乐,确实幸甚至哉!
***
十天终于过去了。
站在广袤的蓝天之下,纾延长舒了一口气。
骏马的响鼻声从身后传来,纾延转身,却见谢越牵来的正是那天险些将她拖死的那匹马。
“你这是让我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谢越没有否认,“试着别去掌控他,而是相信他。”
纾延上马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道:“你让我去相信一个畜生?”
“你不相信他,他就不会相信你。”
纾延微一思索,“你让我对一个畜生推己及人?”
“一个优秀的骑兵指挥战马如同挥舞自己的手臂,”他站在她的马下,“你会怀疑自己的左右手吗?”
可是她的左右手不需要驯服就会听她的话啊。
她试着松了松缰绳,红马立刻抖了三抖。
吓得纾延双腿一夹,那马顿时向前一冲。
纾延猛地勒住缰绳,那马虽不情愿,却仍然被勒停在原地。
谢越不动声色地收回原本要帮她拉住缰绳的手,赞道:“反应不错。”
脑海中重又袭上当日被马拖行的情形,当日事出突然,恐惧感没来得及贯穿全身,如今之感却远胜当日。
听到谢越的话,纾延才微微回神。
待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她不由面露惊讶,想他日常都是一副冷淡脸孔,没想到教人的时候却和苗苗一样以鼓励为主。
谢越蹙眉:“吓着了?”
纾延嘴硬:“被你吓着了。”
谢越笑笑:“再来。”
纾延颔首,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扬缰绳。
这次,红马听话地小跑起来。
为了避免再次因为紧张夹重马腹,她灌注力气,将双腿半悬在马外。
可时间一长,不仅她力有不逮,双腿也渐渐有抽筋之势。
纾延咬牙坚持,难得有这么顺利的时候,她怎么能放弃。
而且她的腿稍一下滑,□□的马便好像跟她一样受到惊吓一般,惶恐地仿佛随时准备逃命。
纾延顿时有种在生死悬崖狂奔的感觉。
掉下去不过是早晚而已。
“停下,纾延,停下!”
纾延低头,才注意到一直小跑着跟在她身侧的谢越。
手掌下意识地收紧缰绳,那红马却反应巨大,前蹄扬起,似要趁机将她彻底甩出去。
谢越猛地勒住缰绳,迫得马蹄落地。
纾延惊魂未定,四目相对,谢越握住她的手,纵身一跃,翻身上马!
“别怕。”
他的声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别怕,相信我。”
她的心忽然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