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比赛结束后,肖佑深就一头扎进了夏令营的材料堆里。
今年传播学专业的夏令营竞争比往年更激烈。他按照宋词给的清单,把前五学期的成绩单、六级和雅思成绩单、个人陈述、推荐信、获奖证书一样一样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里。成绩排名他倒是不担心,专业前百分之八,六级和雅思分数都不低,手里还有一篇待发的课程论文和一个校级大创项目。但个人陈述改了好几版,总觉得还差口气。宋词在微信上给他提了好几条批注,每一条他都认真改了,改完又发回去,学姐看完说“这版可以了,投吧”。
他投了好几所学校。本校的夏令营是保底的,传媒大学的传播学在全国数一数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只盯着本校。宋词说保研这件事,多投几个学校就多一条路。于是他又往上报了人大和清华。人大的新闻传播学科是另一座山头,清华则是传播学理论研究的重镇。选这两所,是冲一冲的意思。材料寄出去之后,他每周查好几次邮箱,垃圾邮件都不放过。
七月中旬,结果陆续出来了。本校最先发了入营通知,他入选了,但排名不在前列。紧接着人大也发来了入营通知。清华的那封邮件迟迟没来,他刷了好几天,最后在官网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是候补,排在一个很长很长的名单后面。他盯着屏幕上的“候补”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网页,把清华那一栏从自己的备选列表里划掉了。
本校的夏令营先开,为期五天。第一天报到领材料,第二天学术讲座加导师见面会,第三天笔试,第四天综合面试,第五天结营仪式。他在笔试和面试之间连轴转了三天,面试的时候五位老师坐在长桌后面,中间那位教授问了他一个关于传播效果研究的方法论问题,他答得还行,但出来以后总觉得不够好,有个理论模型的名字在嘴边卡了卡才说出来。人大的夏令营紧跟着开,他又拖着行李箱去了城市的另一头。人大的面试风格更偏重理论深度和学术潜力,他抽到的面试序号是当天下午最后一个,等了好几个小时,进去的时候三位老师都累了,他也累了。
两周后在官网查到结果:本校是候补优秀营员,人大的录取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蝉鸣震天响,柳懿去上班了,家里只有他自己。空调出风口呼呼地送着冷气,吹得桌上那几张打印的申请材料哗哗作响。他把那几张纸拢了拢塞进电视柜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用力猛了一点,震出来一些灰尘,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拿起手机想给柳懿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退出了。柳懿有她工作上烦心的事,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分心去处理自己的事。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柳懿也没有追问他什么,只是把周末她自制的杨桃冰激凌拿过来放在他跟前。
“我没拿到……本校是候补,人大没录。”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发呆,“我本来想着,本校能拿到,人大可以拿候补……”
柳懿坐到他旁边,抬起手帮他捋了捋贴在额角上的碎发。“你记不记得你教我的慢蝶?”肖佑深转头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你当时说,力量不够的时候可以游慢蝶,不会太累,也很优雅。我觉得你申请夏令营这件事,跟你游蝶泳特别像。你想把所有力气在入水的那一刻全用出去,一口气游到对岸,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最标准,让岸上所有人都看到你游得最快。”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但池子太大了,泳道太多了,岸上的人也不一定都在看你。你游得再用力,水花再大,在那么大的池子里总有比你游得更快水花更大的。况且……你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比赛。”
肖佑深低头看着桌上那盒做得相当失败混着大冰碴子的冰激凌。
“庄子有个说法,叫‘无用之用’。一棵树长得歪歪扭扭,木匠看不上它,所以它活得很长。同一条街上,有用的木材全被砍去做房梁做家具,剩下那棵没人要的,反而长成了最大的树,夏天人们都在它下面乘凉。当然我不是说你歪歪扭扭没有用,我想说的是,有时候看起来最绕的那条路,不一定是最坏的路。夏令营走不通,还有预推免。预推免走不通,还可以考研。你又不是那棵树,非要赶在夏季被砍掉,说不定你能长成那片林荫呢。”
他没说话,从她手中接过勺子挖了一下冰激凌,结果因为太硬没有挖动。
“而且你本校好歹还有个候补。”柳懿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查了一下,候补的意思是前面有人放弃,你就可以顶上去对吧?你想想,能拿到中传夏令营优秀营员的那些人,手里通常都握着好几个学校的offer,到了九月份正式填系统的时候,肯定会有人放弃。你排名多少?如果是候补前几名,机会应该很大。”
“第三。”他说。
“第三?”柳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那不就是在门口排队等叫号么!你再想想,那些大佬手里攥着人大、清华好几个offer,到了九月一激动肯定就奔清华去了,往下一顺延一个位置,再顺延一个位置,你不就进去了?”她轻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沮丧,是赶紧把个人陈述再改一改,把面试里那些卡壳的地方都弄一弄。等你预推免再上场的时候,就不会是候补第三了。”
“……嗯。”他点点头,抬起手臂轻轻揽在柳懿肩头,偏了偏头把下巴搭在她头顶:“姐姐……我很害怕,如果拿不到怎么办。”
“拿不到就拿不到呗。”柳懿抓起他另一只手玩儿着他的手指:“夏令营失败不是很正常么?要不然为什么会有预推免?那就好像,你也是参加高考上的大学,不是被直接保送的。能在第一轮选拔就被选中的人凤毛麟角,不是咱们一定要挤进去的。就算预推免也不成功,不是还有什么九推么?这些都不行,大不了咱们就去考研呗,真正能被保研的又有几个呢?”
“我必须要拿到保研的资格……”他轻声嘟囔了一句。柳懿从她怀里坐起来,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什么?保研能读的专业和考研不一样?”
肖佑深摇摇头,却也没回答是为什么。
晚上睡前,他靠在床头用手机翻了翻预推免的院校名单。柳懿去把明天要带的稿子收好,扇着扇子坐到他旁边,抽走他手里的手机,“明天再看,今天先睡觉。”
夏令营的结果就像一根刺,扎在肖佑深心里,候补第三听起来不差,但候补意味着等待,等待意味着被动,而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动。从小到大,他被动接受了太多安排。小时候他想减肥,姐姐说游泳最减肥,就把他踹进了水池;高考填志愿,因为妈妈说这个学校就业率高,就报了这个学校;连衣柜里那些衣服都是被安排的,因为没人问他想穿什么。他不说,他们就替他决定了。最后他不想穿那些他不喜欢的衣服,就只能用穿最简单的黑白灰色来抗争。
但保研这件事,他不想再被安排了。
这个念头从过年那几天住在柳懿家开始,从她跟他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开始,从他在校门口看见她和顾远之并肩走在一起、心里翻涌起那种陌生的酸涩开始,他就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如果你不伸手去拿,别人不会替你留着。
所以这次,他一定要拿到保研名额,将它当做一枚稳稳当当的、握在自己手里的筹码。他要拿着这个筹码,去做一件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告诉爸妈,他想留在国内,他不去英国,他要自己做一次决定。
出国这件事,爸妈已经提了好几年。每次都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因为爸妈都在英国工作定居,姐姐也去英国读了大学,所以他也要去。他从没有反驳过,每次都默默听着,但他心里从来没有认同。
每次想要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就咽回去了,他怕看见妈妈失望的表情,怕听见爸爸沉默之后那句“你再考虑考虑”。但这个夏天,他不想再咽了。无论是之前和柳懿表白,还是这个月夏令营的失败,都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等待和沉默不会帮他拿到任何东西。他要主动,他要争取,他要说出来,不管结果是什么。
已经立秋了,但还没有出伏,气温依旧闷热。晚上,他坐在次卧的书桌前,拨通了妈妈的视频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屏幕亮起来,妈妈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手里端着杯茶,看背景是在英国家里的客厅。爸爸从旁边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
“深深!”妈妈把茶杯放下,脸凑近了镜头,“怎么突然想起给妈妈打视频了?好久没看见你,怎么感觉比生日的时候瘦了呢?”
“没瘦。”他说。
爸爸在旁边说了一句“我看着也没瘦”,被妈妈拍了一下胳膊。
他本来想寒暄几句再切入正题,但话到嘴边,发现那些准备好的开场白一个字都用不上。他沉默了几秒,手指使劲地抠着身旁的床单。
“妈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屏幕那头的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妈妈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坐直了一点。爸爸把饼干放下,往镜头这边靠了靠。那边是午后,窗帘半拉着,像是英国难得的艳阳天。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是最难的。他想起过年那几天柳懿跟他说过的话:“你就算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别天天憋着。趁自己大脑没反应过来,嘴一做主赶紧说出来,后面就容易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去英国。”
视频那头沉默了两秒,妈妈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他趁那两秒钟的沉默,把后面的话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像是怕自己再不说就永远开不了这个口:“我不想去英国读书,我想留在国内读研读博,以后也想留在国内生活。我已经在申请保研了,但是夏令营没拿到,下个月还有预推免。预推免再拿不到我也要考研,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去争取,这件事我想自己做决定。”
屏幕里彻底安静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妈妈的表情。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他等着那个他害怕的反应,那些“你知道我们为你付出了多少”“你一个人在国内怎么行”“你再好好想想”之类的话,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怎么回答每一句,他把这些台词排练了很多遍。
然后他听见妈妈的声音。
“那就不去呗。”妈妈把茶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顺手从爸爸面前的盘子里拿了块饼干,“瞧你这孩子,为这么件事儿感觉都快哭了。”
“……妈妈?”
“不想读研就不读,想工作就工作。”妈妈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我听安安说了,现在国内学历贬值,海归也不如以前吃香了。英国这边其实也没前些年那么好,你要是想留在国内读,那咱就读;想找工作,那就去找。只有一点,你得为自己现在的决定负责。只要你以后不后悔,那今天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