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为顾全北境议和,下达了全面停战的旨令。舒王随即下令,大军不再于城外安营扎寨,而是全线回迁,搬入地势险要的葫芦关内驻防。
此地四周山高坡陡,因狭谷地形曲折蜿蜒、状如宝葫芦而得名。
将士们动作极快,不过数日光景便拔营完毕。能住进筑有高墙厚垣的关城之内,比起风餐露宿,不知优渥舒适了多少倍。
秋意渐浓,张云尘睡了个好觉。
他披衣起来的时候,外城的兵已经集合操练了,这座关隘城墙高耸,前朝曾倾注了无数金银,自从魏怀接手以来,更是年年加固。
张云尘与宇文伯通都喜欢坐在城墙垛口上,一边吹着秋风,一边闲聊眺望。
郑玉霜每每巡视至此,总觉得这般凭高虚坐危险,连声催促他们快些下来。
宇文伯通却总是一副浑样,反驳道:“在这关隘长大的孩童,哪一个不是整日坐在城头垛口上玩耍的?怎么你年纪长了,胆子反倒小了。”
葫芦关的垛口确实修得雄伟壮观,四面悬挂着不少供巡夜哨探上下攀爬的麻绳软梯。郑玉霜仰头看着,也觉得这登高远眺好玩,可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早已不是半大孩子了,宇文伯通也是统领一军之将,若是两个领兵的将军不走正道,整日在城头爬软梯玩耍,实在幼稚。
张云尘习惯早上练拳,再一边用着早膳,一边翻阅军报。这习惯原本是郑玉霜的,但她如今起得晚,张云尘一般先看一遍,待她醒来后,再跟她说。
辎重粮草的差事仍在张云尘手里,因为他握着郑玉霜的私印。
今日再无人敢在这等军资粮草的差事上敷衍塞责、中饱私囊。一是因为张云尘查账审验严苛细致,每一车物资他都要亲自翻看。二是因为他这人办起事来不讲情面。军中上下都知道,只要被张云尘抓到把柄,他随时随地直接捅到郑玉霜面前去。
张云尘回想起前几日,运送箭矢的辎重队在山道上不慎翻了一车。好在车上装的全是羽箭而非米粮,待慌忙将箭矢重新装回时,原本捆扎严密的麻绳早已扯得七零八落。
张云尘将这桩意外说与郑玉霜听,原想着走个过场。谁知郑玉霜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挥了挥手:“去,按规矩处理了。”
张云尘不由一怔,追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玉霜侧眸瞥了他一眼:“押运不利,擅失军资,主事者依军法重打十军棍,扣发三个月俸禄。”
“可这分明只是山路难行引发的意外。”张云尘微微蹙眉,觉得有些过于严苛。
但是,郑玉霜只看结果,从不论意外。
张云尘愿意担保,这桩惩处暂时压下,负责这趟运送的小队还有其他任务在身,眼下实在不宜折损。
“这次是山道意外,下回是天灾人祸的意外吗?”郑玉霜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一旁的程荔,“哪来那么多的意外。”
程荔微微点头:“记下了。”
张云尘在一旁越听越觉不对,问道:“这,究竟是何意?”
程荔解释道:“运送辎重的线路常年不过就那三两条,路塌可以改道,雨天可以停留,只要说明情由便无事。可若在途中发生这等意外,意味着前头的不利,而后方押运疏忽,进退时全凭侥幸,不是某一个人的过错。而那一队的队正默许队中多人犯错,这已经坏了军中规矩。”
“告诉他们,下次若再犯这等低级疏漏,整队都直接免了。”郑玉霜收回目光,看向程荔吩咐道,“你亲自去跟他们说。”
张云尘眉头深锁:“会不会,太严苛了些?”
“散落几车箭矢,已经是他们的大幸了。若是换作火油黑脂这等,就不是免职了。”郑玉霜语气微缓,解释道,“我手底下管着上万大军,今日跌落一车怪路窄,明日亏空一车怪老天。这般当差,那我也别干了。”
张云尘:“这些人也是刚换上来的,缺乏经验,之前那些有亏的,高磊已经动过手了,若是再换就只能更是新手。”
“所以今日才卖你个面子,只记上一笔,暂且不罚。”
郑玉霜嘴角微扬,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微笑道,“但必须要让他们明白,眼下的不罚,是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绝非姑息。在我这里没有放任。这次不罚俸,下次要他们的头。”
她不笑还好,她一笑,程荔抬头瞥了她一眼,头更低了。
张云尘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倒没觉得有何不妥,道:“此前高磊雷霆手段除掉了那几名有问题的校尉,军中已有微词。这般铁面无私地办差,会把人都得罪了。”
“这就是提拔他的理由。”郑玉霜眼神里闪过通透,“若非如此,他一个文书,凭什么坐上这等要害的位置。我看重的,一是他实心做事,二是不怕得罪人。况且,他得罪的,全都是那些心怀鬼胎的。唯有重罚,这军中才再也无人敢打这粮草辎重的主意。”
张云尘:“我听闻高磊此前当众斩杀的,皆是领头的军吏,至于其余从犯,则送往官府查办。”
郑玉霜点点头,“送去官府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最终都会斩首示众的。”
张云尘沉思片刻,道:“按朝廷的律令,轻者罚俸,情结最严重者,也不过是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