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夫的目光又无声无息地落在季云舟脸上,她望着小姐眸中强装出来的平静,淡淡扫了一眼,便把这屋里藏着的虚情、怯意、阴翳,全瞧得明明白白。
“脉象里有些说不清的阻滞。像是……受了惊。”
季云舟被戳中痛处,浑身一颤。她咬紧牙关,刻意偏过头去,遮掩着眼底的惊惶。
沈婉贞闻言却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浮出笑来:
“那就好那就好,她是从楼上摔下来的,自是受了惊吓,多谢何大夫了。”
她在青黛耳边吩咐了两句,笑着要领人离开。何大夫也站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五斗橱的方向,停了一瞬。
沈婉贞走到门口,又扭过头,对着躺在床上的女儿说道:
“蓁蓁,喝了官燕就继续睡罢,好生歇歇。”
季云舟乖乖应下,她接过青黛手中的瓷碗,心不在焉地舀了舀。冰糖甜腻腻,燕盏滑软,一勺勺送入口中,却食之无味。她的眼神一直飘在别处。那道姑的目光还在她眼前晃,晃得她心里发慌。
她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她是不是知道……知道红绡的事了?
季云舟闭上眼,不敢再想。
“小姐是不是没胃口?”
青黛凑到她面前,接过她喝了两口就没再动过的官燕,
“我帮您倒杯茶来漱漱口,您睡下再休息休息。”
季云舟松开手,她望向窗外。西边的残阳已经燃尽,灰蓝的光透进来,一点温度也没有。
暮光沉沉洒下,裹住世上所有房屋的檐角。
下房内静得只剩下阿福细弱的喘。他躺在床上,脸上红彤彤的,嘴唇干裂出几道口子,瞧着可怜极了。
那件布满汗斑的衫子紧紧贴在他身上,湿溻溻的,潮得像梅雨天气的墙壁。
何大夫未多言语,在床边坐下,伸出枯瘦的手,捏住阿福的右腕。拇指按在他的劳宫穴上,指尖微微一沉,渐渐品出了其中的古怪。
右手脉跳,细而促,仿佛被什么东西惊了的雀儿。
“备法物。”
几个跟着的仆人忙不迭地搬来方桌,在堂屋正中安了坛。
桌围是块青布,上面前置米斗插香,右摆油盏,左放符纸朱砂,样样都带着仪式的庄重,却又透着股不由分说的凄清,衬得屋内气氛愈加凝重。
何大夫净手净口,叩齿三通,握玉清诀,面南立稳。她点了香,三炷青烟袅袅升梁,在昏黄的光线里扭曲着。
“天清清,地灵灵……急急如太上玄冥律令。”
她低声诵起请神咒,字句清而冷,静而稳。
香头明明灭灭,映得她眉眼晦暗不清,浮动着的影子落在灰墙上,悠悠荡荡。
语毕,她取过黄纸,新笔蘸了朱砂,屏息凝神,一笔画下追魂符。上面的朱砂红得刺目,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何大夫将画好的符纸压在阿福心口,又取过魂幡,以桃木剑挑着,在阿福头顶绕过三圈,口中念诵摄魂咒,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咒语如同有形的网,兜头罩下,要把那些散落的魂魄一丝丝收拢回来。
她一边念,一边取过米碗,以旧衣覆着,手抹平三下,吹气三口,声音低下去。最后焚符化纸,灰烬拌入米中,取出少量洒在阿福的顶门、心口、手足。
何大夫停下手中动作:
“行了。”
话音刚落,阿福喉间便发出了一声轻响,喘势缓了些,眼皮颤动两下,像真的被唤回了魂。
“三日内勿近水、勿走夜路、勿见生人哭丧。符灰压在枕下,米撒门槛外,夜不点孤灯,晨开窗透气。魂虽归,气尚虚,再养七日,自然安稳。若再不适,便来寻我,莫拖延。”
站在门外候着的季太太听到这些叮嘱,脸上那层倦意淡了些许。她摆摆手,身旁的翠环阿妈便将准备好的米油、香烛与红包奉上。
何大夫立在门槛边,夜色浸透了她半扇身子,另一半还留在屋子里。
沈婉贞迎上来,两人一并走着。经过后花园时,月亮还没升至天空正中。院子里黑沉沉的,衬出远处一点微光,明亮,却依旧照不清什么。
何大夫顿住了脚步,朝园子的一个角落望去。
是那口枯井的方向。
沈婉贞顺着她的目光,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黑黢黢的一片夜色,那棵梨树的影子融在晦暗里。
“怎么了吗?”
何大夫没有回答,盯着那个方向默默望了很久。
沈婉贞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又问:
“道长,我女儿她……”
何大夫收回了视线,偏头望向季太太。那目光深得很,沉得很,昏黑之下更瞧不出什么。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只说了十个字——“云埋深井冷,沧海有孤舟”,说完便转身离去。
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没入廊下的阴郁之中。不过一瞬光景,就连衣角也瞧不见半片。
翠环阿妈见到何大夫离开,连忙快步走到太太身边。她手中提着的夜灯照下一小圈昏黄的光影。
沈婉贞呆立原地,盯着背影消失的位置久久没能回神。那十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不安。
云埋深井冷……
说得是那口井,还是蓁蓁?
沧海有孤舟……
孤舟是什么意思?是说蓁蓁一个人?还是说……她会走?
沈婉贞一时间杂绪纷纷。
她心里有再多的千思万想都只能憋闷在胸中,什么也说不出,也无人可说。
脸上刚刚松下的那点倦意,又一层一层漫了上来,沉沉压住眼角。
——
列位看官,这道长留下的八字,究竟何意?难道是所谓“诗谶”?这正是:
判词暗锁红楼梦,推背图中颂语惊。
一句无心成铁律,百年有恨付苍生。
轻语烟霞藏运数,镜中花月照枯荣。
莫向虚空轻吐韵,言出法随天眼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