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没什么。”
季云舟收回视线,轻轻垂下眼,睫毛遮去眼底一点光,再没什么动静,
“看船。”
祝明理抬起头,江上船来船往。他不知道她看的是哪一艘,也不问,只点点头应和:
“船是挺多的,要是云舟妹妹有兴趣,我们一会儿可以去码头坐轮渡。”
“不必了。”
季云舟拒绝的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人喊了一声:
“祝明理!”
祝明理闻言立刻转过头去,脸上绽开一个笑,像是遇到了熟人,又不像,
“陆督办。”
他小声打起招呼,笑里带上一点拘谨,一点讨好。趁着那人还没走近,他侧过脸,压低声音对季云舟解释:
“这位是水师统领陆提督的儿子,陆瑾荣。”
那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男人走过来,穿着军装样的衣服,料子挺阔,腰身收得紧,脚上的皮鞋锃亮,走起路来咔嗒咔嗒响。
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也是差不多的装扮,只是没那么精神。
“哟,还真是你!”
陆瑾荣走上前,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半眯着,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轻蔑,上上下下打量了祝明理一番,又望向季云舟,
“怎么,这是你的——新密司?”
那道目光黏糊糊,湿漉漉,在她身上恋恋不舍,像一条黏腻的长舌,舔过来舔过去。
季云舟蹙起眉,偏过脸去,留下一截紧绷的侧脸,再不往男人站着的方向看。
祝明理被这样调侃,也不敢反抗,畏畏缩缩地收起肩膀,脸更红了,嗫嚅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两人婚事还没定,父母还在谈,那些打包票的话他不想当着季小姐的面说,也不能说,只好戳进地面里,伪装成一根不会说话的木桩,一声不吭。
陆瑾荣看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刺刺地笑了一声。他的目光更加放肆,从季云舟脸上看到身上,又从她身上看到脚上,最后再慢慢地爬上来。
“你是季家的小姐吧?”
他嘴角微挑,语气熟稔却气冷而声轻,字字都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傲然,
“听说季家是老派的人家,做的是老派的生意。没想到——”
陆瑾荣轻笑一声,
“老派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倒是时髦得很,比舞厅里的那些‘小先生’都要漂亮。”
季云舟回过头,方才那点浅淡的神色瞬间敛尽,眼尾微微沉下去,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但她始终没回应,只望着别处,听而不闻。
面前轻浮放荡的男人也不管她听不听,自顾自地说下去,还是那几个老套的词,“老派”、“守旧”、“外地人”——
一句比一句讥,一句比一句讽,在她耳边萦萦绕绕,挥之不去。
祝明理还是那老样子,傻站着,傻笑着,什么也不说。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季云舟慢慢垂下眼,忽然在不远处的人群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季云岫。
他穿着不合身的短打裤褂,扮成小厮模样,头发没抹油,搭在额前,遮住了上面青紫的斑痕,却显得更没精神。
季云舟默默移开视线。
中午离开的时候她便发现二哥鬼鬼祟祟地跟在他们后头,一起出了门。料他是被关久了耐不住性子,便想方设法跑出来透透气。
只是没想到他一路跟到了这里也没走开,可能是趁着他们看电影的功夫办完了事,这会儿正准备悄摸跟上来一起回去。
季云舟左思右想,还没捋明白,一直躲躲藏藏的季云岫却已经从树后走出来,插到他们面前。
“哎呀,文蔚兄,好久不见啦。”
熟悉的声音,懒洋洋的,拖长了调子,虚里带着浑,浑里透着翳。
陆瑾荣看见季云岫突然出现,先是一愣:
“季二?好些几日看不见你,听说你被禁足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又不知谁在背地里嚼舌根。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外头呢吗?”
季云岫踱步漫过去,拍了拍陆瑾荣的肩膀,动作随意,似是老相识一般,可对方却向后一避,躲开了他的触碰。
“那你这身衣裳是怎么回事?”
“这……”
季云岫一时语塞。
季云舟望着二哥,抿了抿唇。她低着头上前一步,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不愿在这个讨人厌的男人面前看见季家人出丑,或许是因着二哥没由来地出面帮她一回,自己也应当平白无故替他开口解围:
“二哥前些日子摔伤了腿在家里休养,今儿他想陪我出来看电影,可母亲放心不下,不许他出门,于是只能穿着这身衣裳掩人耳目,悄悄跟在我后头。”
陆瑾荣上下打量了季云岫一眼,他轻哼一声,没再追问。
话落,季云舟语速稍快,又急忙接着道:
“云舟就不打扰陆公子和二哥叙旧了,先走一步。”
她转身立刻要走,却被二哥握住手腕,在耳边低低落下一声:
“回家后记得什么也别说。”
季云舟瞥了他一眼,眸色晦暗不明,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伸手扯住完全杵在状况之外的祝明理的衣袖,也没管对方跟没跟上,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就迈步向江边走去。
走出一段,才松开了手。
越来越靠近水岸,江风也愈来愈大。春光收了温度,天空一下子变得阴薄薄的。
江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雾,把那些船的影子,都晕得有些虚,却一刻不停地,载着满船的烟火与心事,在这春水里来来去去。
季云舟抬头看了一眼江面。
那艘向东的船早没了影。但雾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还在。
是其他船吗?
她不知道,没看清,也不想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