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杜迟雨电话的时候,文悦正在村里的阿姆家给人做饭,村里雨天路滑,老人摔了一跤。年纪上去的人伤筋动骨是大事情,腿脚不利索,家里也没有小孩照看,她帮着照顾一下。
“您好,是文小姐吗?”
文悦停下往灶膛添加柴火的动作,火焰透过小口子冒出来,将整个脸烤得热热的,脑子有点发昏,很久没有听见这么标准的普通话了,声音淡淡的,冷冷清清的,她反应过来忙站起身走到了室外,好让外面的冷空气让她的脑子清醒点,忙回答:“是的,请问您是?”
“是这样的,文小姐,我是青禾公司的杜迟雨,明天想来贵镇采风,收集信息绘制鹤川古镇的景观设计方案。不知道文小姐明天是否有空,想要麻烦你帮我介绍一下鹤川的风土人情。”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沉稳而客气,让她想起来最近好像是有挺多景观设计公司来镇里的样子,只是她资历不高,很少有人会主动找她,加上她最近忙着照顾阿姆,也就没怎么参与这场热潮。
“有空倒是有空……但是我来鹤川没多久,可能讲得不会太好,杜小姐要不要先联系别人试试看?”鹤川在丘陵地带,村庄间在山中,房屋错落分布。阿姆在村里算是德高望重的,屋子处在比较高的地方。这个时候已经到了用晚饭的时间,村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像是丝带一样,连接着这方天地,怪不得当年会被形容为仙乡。
文悦是选调生,这是她来鹤川的第一年。
她永远忘不了辅导员催她交就业协议那一刻屈辱的感受,就像是一个急需被解决的麻烦一样,高高在上的对她说:“实在不行你就签这个灵活就业协议吧,你们班就差你们几个了。”她看着就业系统里属于自己的状态那一栏写着的未就业三个字,心里自嘲地想:文科生又能去哪就业呢?这几年的就业形式这么不乐观。于是毅然决然加入了考公大军。
考公上岸的那一刻,她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去卷文化了。虽然每月到手的工资没多少,但是花钱的地方也几乎没有啊,都在村里了,大学生村官也需要靠自己种田自给自足。要问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报效祖国的心愿,在很小的时候其实是有的。
签完三方协议那一刻,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收拾收拾包袱就来到了鹤川。她读小学就开始要落户入学,升上初中开始了五五分流,好不容易读了大学又赶上特殊时期,她们这一代被时代不停地筛选了一轮又一轮,被誉为烂掉的一代的她们就这样开始活跃一线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轻笑声,语气带着点上扬的尾调,将她纷乱的思绪又拉了回来:“那就说好了,明天在村口见,文小姐。”
“明天见,杜小姐。”文悦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下来,刚刚她在想什么来着?她摇了摇头,决定不要想了,她闻到好像有什么糊掉的味道传了出来,拔腿跑回到厨房,将刚刚煮的红薯稀饭从锅里盛出来,还好只是锅底有一点,大部分没有受影响。然后去隔壁的村委会食堂要了几样菜给阿姆。老年人年纪上去了就爱吃点甜的,白米稀饭加白糖容易导致血糖高,她只能折中,去问村长要了二斤红薯来给阿姆熬稀饭。
端着放凉的稀饭去喂阿姆吃了晚饭,她才回到村里给自己安排的宿舍,将工作日志写完才洗漱完睡下。路上遇见村长打了个手电筒,从山坳下来,应当是刚去巡山,打着呵欠往自己的院子赶,被她叫住了:“村长,明天有个人来看村子。”村长困得没搭腔,随便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鹤川需要通过一条靠山的路才能到达,不算是陡峭,但是距离市区比较远,大约是半小时的车程。杜迟雨在租车行租了辆可以爬山的SUV,带着墨镜开车跟着导航前往鹤川。江城这个时候的太阳在日头好的时候已经变得刺眼了,最开始她没有戴墨镜的,被太阳晒得受不了了,遮阳板都挡不住,翻出来之前齐九畹随手丢给她的墨镜,说是别人送的她用不上,就扔给她了,被她随手放在包里没有再拿出来过,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别说,效果还真不错,和小时候玩过那种深色的塑料片墨镜很不一样,像是给这个世界带上了一层滤镜一样。
这样的早晨,空气是清新的,她开了点窗,吹着风,在八点到了鹤川的村口。一个有些陈旧的木制门头立在入口处,上面用行书写着鹤川两个字。她将车靠边停了下来,拿出手机翻到文悦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没过三秒被人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