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石象哼起一段奇异而空灵的旋律,像是水波在深邃的地下暗河中回荡,又像是风穿过远古的冰川。眼前的空气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昨夜刚刚退去的积水,在阳光下升腾起丝丝缕缕的水汽。
我感觉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也变得不真实。在那个悠长的故事中,我仿佛看到十二只石象的幻影,在阳光与水汽交织的半空中,如同腾云驾雾般缓慢地游走、飞翔。这首属于黄金时代的“十二天音”,它不仅是解开逆转时光的钥匙,更是一首古老的安魂曲。
我的眼皮开始变沉重,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靠在了一根长满青苔的石柱上。
醒来的时候,我又回到了霖州的出租屋里。
通坎被带走后的日子,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霖州的雨没完没了地下,出租屋里的霉味一天比一天重。我整日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发黄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辆在雨夜中渐行渐远的卡车,以及通坎最后那声绝望的嘶鸣。
直到阿萤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她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红夹克,身上还带着马戏团里特有的干草和劣质香水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我和栗子茫然地看着她,“去哪?”
“去下一座南方城镇,通坎已经不在了,你们跟着我,和马戏团会和,他们都在等我了。在马戏团,至少能有口饭吃,也能换个地方透透气。”阿萤看着我,“你这样只会把自己困死在莫名的悔恨中。”
我和栗子像两个被抽干了力气的行李,被阿萤带上了马戏团的大篷车。
车队沿着泥泞的国道一路向南,阿萤给我们在马戏团安排不同的角色。对栗子吩咐道,“栗子,你灵活,心思也细,去帮老孙头带那几只泼猴。你慢慢学习怎么用香蕉引诱它们翻跟斗,再学会怎么在它们想抓你脸的时候,用铜鈸吓住它们。猴子杂耍,练的就是一股子机灵劲儿。”
这正是她拿手的把戏,在大篷车停驻的空地上,常能看见栗子扎着简单的马尾,手里拿着细竹竿,对着一只穿着亮片小坎肩的猴子嘀嘀咕咕。那猴子叫“乒乓”,性格最是顽劣,却偏偏被栗子治得服服帖帖,能准确地在小铜鼓上敲出清脆的点子。
马大夫再次受聘为兽医,而我,则被阿萤带去后台那面梳妆镜前,她用指腹沾了点惨白的底漆,开始在我的脸上涂抹,她的动作很轻柔,“从今天起,你要学会当小丑。”
我问她,“怎样当小丑?”
“你得把过去的旬生藏起来。画上这张脸,你就不再是你,而是一个被命运捉弄却浑然不觉的傻瓜。”
她捏着一支艳红色的油彩笔,在我的嘴角画上一个夸张的上扬弧度。“笑,即使你心里在滴血,这张脸也必须在笑。小丑的滑稽,往往来自于把自己摔碎了给别人看。”
接下来的几天,阿萤成了我最严厉的导师。她将我心中残存的自尊和骄傲一点点剥离。她教我走路,让我像个被扯断了线的提线木偶,笨拙、夸张,时不时地绊倒自己。我穿着那双大得离谱的红皮鞋,在狭窄的帐篷里摔了一次又一次,摔得浑身淤青。
阿萤拿着竹条,毫不留情地抽在我的小腿上,“不够惨!你要摔得让观众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们才会开怀大笑!你要在痛苦中翻滚,把悲剧演成喜剧!”
她教我愚蠢和失败,让我拿着三个彩球,故意将它们抛得乱七八糟,让彩球砸在我的红鼻子上。她严厉的眼神,让我想到那位得过春蚕奖的方老师。
排练的时候,马大夫不知从哪儿弄了一瓶劣质酒,正和栗子蹲在幕布后头,一边抿着酒,一边透过缝隙看我在台上受难。
台上的我,正因为那双红皮鞋而表演着第十八次摔倒,四脚朝天地躺在木屑地里。
马大夫笑道,“你瞧这小子,摔得跟断了脊梁的流浪狗似的。”
栗子抿着嘴忍笑,“马大夫,您别损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