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头,看看晚霞一点点将动物园塞满,“我年轻那会儿,可不像现在这么窝囊。那时候我跑生意,天南海北地跑,兜里有钱,身边有兄弟和娇滴滴的年轻姑娘。但那时候也是真混,总觉得回到家就是窝囊,应酬,花天酒地,天天拿酒当水喝。换房子换车,我以为我是在给家里挣好日子,其实我是在把自己的命往死里作。”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腰,“后来报应来了。我的两个肾全坏了,尿毒症,堆起的钱山没两年全烧光了。医生说,我要么等死,要么换肾。我那个儿子啊,他是个好后生,孝顺,太孝顺了。他瞒着他媳妇,硬生生把自己的一个肾割下来,给了我这个老混蛋。”
我愣住了,酒瓶停在嘴边。我从没听老莫提起过这些。
老莫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两道深深的皱纹,“我的命保住了。可是,我儿子的命薄。七八年前,他因为那个只剩一半的肾出了毛病,并发症,人就这么没了。”
夜风突然变得很冷,他轻描淡写几句话,却波澜壮阔。我看着老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极其苍老、凄凉。
“原本和睦的儿媳妇,从那以后就带着我的两个孙子、一个孙女,搬回了娘家。她恨我,她觉得是我这个当爹的,为了自己活命,吸干了儿子的血。她连我儿子的葬礼都没让我靠前。”
老莫猛地灌了一口酒,因为喝得太急,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七八年,我连我孙子孙女的面都没见着。他们现在长多高了?上几年级了?我都不知道,我不怪我儿媳妇,她恨得对。是我这身老骨头,欠了他们一条命。”
我说,“这也是世事无常,不是谁的过错。或许早一天到阎王那报道,早一天投胎一个富贵闲散的好命。”
老莫指了指身后的通坎,“我不抱怨,也不感伤,从此我就躲在这个破动物园里,天天跟这些畜生打交道。动物好啊,你对它好,它就认你。它不会像人一样,能做出各种丧心病狂的糊涂事,也不会记恨你的无能。”
“那是因为动物不会说话。”
老莫说,“不会说话,还没有眼睛吗?”
我突然想到心离这两个字,“你知道心离吗?”
老莫双眼耷拉下来,像是喝醉了,“什么是心离?不是别人抛弃了你,而是你明明知道自己亏欠了什么,却永远也还不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部分心,从你身上硬生生地撕扯下来,烂在泥里。你那个妈走了,那是她的选择;我再不见不到孙子孙女,是我的报应。”
老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将手里剩下的半瓶酒放在台阶上。
突然一阵欢快的声音在栅栏外传来,是栗子下班回家的轻松心情,“明儿是我生日,你们可都别忘了!”
她的话像一个鱼钩,将我从沉重悲怆的池塘中吊起来,湿漉漉地晾晒在干燥的现实中。
第二天是栗子的十六岁生日,老莫做东道,就在象房对面“好再来”的小饭馆里订了桌饭。栗子换了件米黄色的蛋糕裙,从灰姑娘变成了受人宠爱的小公主。
马大夫手里提着米色蛋糕盒子,一进来就嚷嚷,“旬生,这家蛋糕店可真远啊,老板还冷漠,说两句话就爱搭不理。”
我说,“这家店如今是城中最时髦的蛋糕店,学校的女生们着了魔似的涌过去,光是和新款蛋糕合照就要排老长的队。”
马大夫说,“怪不得对我冷冰冰的,原来是位蛋糕西施呀。”
老莫说,“还不是你看人家老板长得漂亮,嘴里肯定是一堆啰嗦又轻佻的话,上个月才被两个年轻女客人投诉,骂你老不死,眼睛尽在不该打量的地方转悠!”
栗子笑道,“不过也怪不得马大夫,前妻年轻又漂亮,眼光一下就挑了,只可惜老了,没人搭理了。”
我揭开蛋糕盒子,是一个精致的榴莲蛋糕,上面的牌子写着“生日快乐”。
马大夫从蛋糕盒子里拿出刀,递给栗子,“给。”
栗子接过刀,洋溢着难得的欢喜,“谢谢老莫,谢谢马大夫,谢谢旬生。”
点了蜡烛,许了愿望,栗子将蛋糕切分给各位,还把那一朵奶油花给了我,“喏,旬生,给你补补脑子。”
蛋糕很甜,甜得霎那间让我误以为是我的生日。
老莫问栗子,“你许了什么愿望?”
栗子认真地说道,“我就想着早点考上好大学,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谈一个轰轰烈烈的爱情,过一种不一样的人生。”
马大夫故意说,“连我们这些人都要忘了?”
我好似完全理解栗子的心情,马上打岔说,“人年纪大了就一堆废话,还没唱生日歌就分蛋糕了,栗子你赶紧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