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萤说,“在太古的纪元,天地尚是一片混沌的浓雾。然而,苍穹之上的太阳与月亮,却将他们所有的偏爱与柔情,都倾注在了这一片灵土之上。”
我问,“那是多少年以前?”
“从英灵殿上的壁画可以看出,日月象国至少有几千年的历史。而这不过是两脚兽的记载,所以巨象来到此处,还在此之前。”
我跟着她的脚步,看着山峦中树立的不亚于现代生活中高楼的石庙,像是古埃及金字塔的传奇奥秘,只为了承载巨象们的智慧和礼法。血红的月光照抚这一片平原,像一面巨大的凝结的星空。
阿萤继续说,“在日月轮换千万年的照拂下,这里的山川都是连绵不绝、晶莹剔透的通灵玉石。白昼,玉石山峦吞咽着太阳的光辉,冗长的夜晚,它们又温柔地呼吸着月亮的银辉。终于,在一次星辰交汇的极夜,连绵的玉石山脉有了心跳。太古的第一声象鸣,山体开裂,玉石剥落,一头头身披日月流光、骨骼由灵玉铸就的巨象,从山峦中破石而出。这些巨象生而神圣,是这片土地的初生之子。”
我回忆着通坎的身段,和此处的巨象截然不同,“它们的确俊美。”
“一头头身披日月流光、骨骼由灵玉铸就的巨象,从山峦的胎衣中挣脱而出。”
我问,“巨象为何能够主宰这一切的秩序和规则?”
阿萤眼中流露出钦佩的眼神,“高大的巨象,其象牙几乎触及天穹。它们只要抬头凝视,便能看穿云朵的走向与风的轨迹。哪里将降下甘霖,哪里会结出最丰美的灵果,哪里的猎物正在迁徙,都在巨象的预知之中。巨象奔跑迅捷如风,是这片大陆上最顶尖、最高效的猎手。任何凶猛而自负的动物都不是巨象的对手,要么是手下败将,要么只能俯首称臣。”
我问,“人只能作为奴隶?”
“巨象指引云雨,人类便在泥泞中为它们种植灵草。大象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而人只是巨象眼皮下苟延残喘的微尘。”
继续沿着山脊行走,一阵青梅的香气飘来,我看着眼前一条长长的队伍,几百名女奴正背着沉重的竹筐,像一条灰暗的工蚁长列,在山间的栈道上缓慢蠕动。
我问,“那是什么?”
“那是巨象们最爱吃的青梅,由这群采梅奴千里迢迢地背来。”
我跟在阿萤的身后往前走。就在这时,我的脚步猛地僵住了。在交错而过的那群佝偻着背的女人里,我看到了一张奇怪的脸。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厌恶她那憔悴而局促的五官,额头上划了两个红叉,头发被汗水和泥垢粘结在脸颊上,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她单薄肩膀的皮肉里,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可是她一直盯着我,让我心里刮扯一下。
我问阿萤,“她是谁,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她先是嘘声,然后在我耳边说,“她是你的母亲,也是你的旧体。”
“旧体?”
阿萤拉着我快步走,“就是你曾经所在的身体,但现在你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和她行走的小路正要交汇,十步,五步,三步……
我的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泥水,但依然能用余光清晰地看到她粗糙的手臂。在运送青梅的竹筐边缘,她那用力到指骨发白的小臂上,赫然印着一块深褐色的残缺齿痕。
就在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麻木地、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可是,就在我们的肩膀几乎要碰触到的那一刹那,她的脚步似乎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看我。
“啪嗒。”
一颗青梅从她满溢的竹筐边缘滚落,刚好停到了我的脚边。
女奴队伍旁监工的皮鞭在不远处炸响,“快走!”
阿萤猛地拉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向前走去,一脚踩在那颗青草色的梅子上。
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担心她们之中有人站出来,指控我杀了司律王象。
我问,“看到她,为什么我的心中蔓延着强大的恨意?”
阿萤说,“因为你经历了心离。”
“什么是心离?”
阿萤介绍说,“每一个在日月象国降生的两脚兽,在长到能记住人脸的年纪,都必须经历这场撕裂灵魂的仪式。旧体必须亲手拿起浸过盐水的皮鞭,当着监工的面,狠狠抽打自己的亲生骨肉,而作为还击,孩子必须扑上去,在旧体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口,直到咬下肉、尝到血的腥味为止。而这个仪式,便叫做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