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师的语气渐渐严厉,“咱们年级刚转来一个叫李默的学生。那孩子家里更苦,父亲残疾,母亲跑了,但他学习非常刻苦,次次年级第一。旬生,你自己看看你的成绩单。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这学期有好几门都不及格。国家把钱给你们,是希望你们用知识改变命运,不是让你混日子的。”
我有些着急,“我没有混日子!为了学费和生活费,我在动物园坚持干活!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给大象切草,晚上还要巡夜!我太累了,我也想好好复习,可是我太困了,眼睛根本睁不开……”
“那是你的选择。”方老师打断了我,职业笑容消失了,换成一种老练的冷漠,“没有人逼你去动物园。你既然选择了打工,就要承担后果。贫穷不是你堕落的借口,学校也不是福利社。”
“可是老师,那两千块钱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感觉眼眶发热,为了爷爷,甚至想给她跪下,“爷爷最近哮喘犯了,没有那个钱,他会死的。”
方老师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但也许是嫌脏,她立刻收回手,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旬生,做人不能太自私。你已经拿了三年了。霸占着名额,却拿不出成绩,这对其他努力的贫困生公平吗?”
“可是对我公平吗?”
她指着墙上那张“感动校园十大人物”的照片,那是她资助一个山村学生的合影,“老师我是评过省优秀的,我看人很准。那个李默,把钱给他,他能考上重点大学,能回报社会。给你?也就是扔进水里听个响。”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下了逐客令, “行了,回去吧。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别总想着靠学校救济。人要有骨气,你现在还小,还不知道这世故的规矩,不是都以你为意愿的。”
这话像是提点我,我立刻跪下来,天很热,但瓷砖很冰,“老师,我求您了。”
她嘴角抽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我的头,“旬生,林小雅那一桩事我还没跟你算呢,她的父母天天来闹,我这觉都睡不好。这件事你就算帮老师一个忙。我还要去上下节课,你自己好好盘算,这日子究竟该怎么过?”
她提脚就走,将我留在这间冰冷的办公室,我抬起头,仰望那满墙的“师德标兵”奖状,变成了一张张嘲笑的大嘴。她用最合适的理由,切断了我最后的生路。
她是个好老师,但她不是个好人。至少对我而言。
天又阴沉了下来,像是要下暴雨。
我回到家,是老火车站旁边的职工宿舍,后来在城东建了新车站,职工都搬过去。这里空出来,虽破旧不堪,但总算有屋顶和门窗,城中流浪汉和无家可归之人搬过来,我和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还没进门,我就听到了那种熟悉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爷爷!”
我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和老人特有的腐朽气息。爷爷蜷缩在小小的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爷爷枯瘦的手在茶几上乱抓,“药……药……”
我扑过去,抓起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可轻飘飘的,里面果然是空的。
“我去买!爷爷你等着,我去买!”
我发疯一样翻遍了全身的口袋,只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我又去翻爷爷藏钱的铁盒子,里面只有几个硬币。所有的钱,加起来不到十块。而那一瓶哮喘喷雾,要六十五块。
那一刻,方老师那张德高望重的脸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做人不能太自私。人要有骨气。”
我去他妈的骨气。我冲出屋子,目光看向了这一排废弃职工宿舍的尽头。
那里住着一个靠捡废品为生的老奶奶,大家都叫她“哑婆”。她没有儿女,平时像只老鼠一样在这座城市的垃圾堆里钻进钻出,像我一样,早被这个无聊的小城遗忘。这个点,正是晚饭时间,大家都会把垃圾扔出来,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背着那个比她人还大的蛇皮袋,在两条街外的垃圾站分类塑料瓶。
我知道她存钱。有一天我看见她把一叠零钱小心翼翼地塞进电视下的一个饼干铁盒里。
我悄悄摸到了哑婆的门口,门是一扇腐烂的木板,锁早就坏了,只是用一根铁丝虚掩着。我轻松解开了铁丝,侧身钻了进去。
屋里堆满了纸板、塑料瓶和发霉的旧衣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馊味,比象房还要难闻。我屏住呼吸,走到那台老旧的电视下。
我的手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铁盒。心中一阵狂喜,我颤抖着手把盒子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卷卷皱巴巴的五块、十块,还有无数的硬币。
我顾不上数,抓起那把钱就往口袋里塞。
里屋突然传来一声,“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