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微微一愣。
老太爷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深意:“孙媳妇,我知道你是外交官,会说漂亮话。但在家里,不用那么累。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骂人就骂人——只要别骂我这个老头子就行。”
这话说得风趣,周围的宾客都笑了起来。索菲娅也跟着笑,心里却微微震动。
这个老太爷,不简单。
“行了,你回去吧。”老太爷摆摆手,“年轻人多和年轻人待着,陪我这个老头子没意思。”
索菲娅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与陈砚知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一直站在不远处,端着酒杯,看似在与旁人交谈,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此刻四目相对,他镜片后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是某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看透。
索菲娅心头一跳。她迅速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向另一群宾客,但心里却翻起了巨浪。他看透了什么?看透了她在记录?看透了她的身份?还是看透了——她刚才面对老太爷时的那些小心思?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索菲娅继续周旋于宾客之间,笑容依旧得体,官话依旧流利,记录仪依旧无声地运作。但她能感觉到,陈砚知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她,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晚宴进行到一半,正厅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索菲娅循声望去,看见一行人正从门外走进来。打头的是一位穿着深紫色礼服的中年男性,面容冷峻,目光阴鸷,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的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是军人装束,腰间佩着制式武器。
“康斯坦丁伯爵。”有人低声惊呼。
索菲娅心中一动。康斯坦丁伯爵,帝国保守派的核心人物,政务院资深议员,也是陈揽颐在政务院最大的政敌。根据情报,他极有可能就是与边缘星系海盗勾结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竟然来了。
索菲娅下意识地想要迎上去,却被人轻轻拉住了手腕。
她回头,是陈砚知。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力度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他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去。”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索菲娅看着他,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他的表情平静如水,只有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几分她读不懂的深意。她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挣开他的手。
康斯坦丁伯爵走进正厅,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揽颐身上。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陈副议长,恭喜恭喜。听说你家小子娶了个议洲媳妇,我来讨杯喜酒喝。”
陈揽颐面色不变,微微颔首:“康斯坦丁伯爵肯赏光,蓬荜生辉。请上座。”
康斯坦丁伯爵的目光又转向索菲娅。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毒蛇的信子,让人浑身不舒服。他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这位就是新娘子?议洲来的?长得倒是标致。”
索菲娅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康斯坦丁伯爵过奖。”
康斯坦丁伯爵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陈副议长,你这儿媳妇有胆色,一般人被我这么盯着看,早就低头了。她倒好,还敢跟我对视。”
陈揽颐淡淡一笑:“议洲外交部出来的,自然见过世面。”
康斯坦丁伯爵点点头,没再多说,被引到上座去了。
索菲娅感觉到陈砚知的手松开了她的手腕。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微微泛红——那是他刚才握过的痕迹。
“谢谢。”她轻声说。陈砚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微妙地变了。康斯坦丁伯爵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索菲娅注意到,原本谈笑风生的宾客们,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个角落。
她也在观察康斯坦丁伯爵。他的言行举止、他与周围人交谈的方式、他看向陈揽颐时的眼神——每一个细节,她都默默记在心里。但她也注意到,陈砚知始终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恰好能挡住她看向康斯坦丁伯爵的视线。
晚上十时,宴席终于散去。
宾客们陆续告辞,陈家的仆从们开始收拾杯盏。索菲娅站在正厅门口,与陈砚知一起送客。每一位离开的宾客都要寒暄几句,她的脸都快笑僵了,却依然维持着得体的仪态。最后一位宾客离开时,已经是十时三刻。
正厅里渐渐安静下来。范檽走过来,拉着索菲娅的手:“累了吧?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索菲娅点头:“母亲也早点休息。”
范檽又叮嘱了几句,带着侍女离开。陈揽颐早就回了书房,老太爷也被扶回了后院。正厅里只剩下陈砚知和索菲娅,还有几个远远站着的仆从。
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送你回去。”陈砚知说。
“不用了。”索菲娅微笑,“我自己认识路。”
陈砚知没有坚持,只是点点头:“那早点休息。”
索菲娅转身离开,穿过花园,走向东侧的小楼。夜色深沉,星光透过能量护罩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
回到小楼,关上房门,她终于卸下了脸上的笑容。
索菲娅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西边——陈砚知的小楼里,灯已经亮了。她拉上窗帘,从手腕上取下那只玉镯,轻轻按下内侧的按钮。镯子微微震动,全息投影无声地展开——那是今晚录下的所有画面和声音。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将数据压缩成加密文件,准备发送。
星屏接通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老太爷的话:“在家里,不用那么累。”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加密文件发送成功,接收方是议洲外交部情报协调专员——那个给她下达任务的人。
与此同时,西边的小楼里,陈砚知也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灵隐军事通讯器。他录下的画面比索菲娅少得多——他没有全程记录,只是在几个关键节点拍了照片。但那些照片足以说明问题:索菲娅与某位宾客交谈时的微表情、她看向康斯坦丁伯爵时的眼神、她在老太爷面前不卑不亢的态度……
还有,她转身时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
陈砚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目光与他相撞,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但被他捕捉到了。
慌乱。
她在慌乱什么?
他按下发送键,将今晚的观察报告发给政务院直属的情报机构——特调局。发送完毕,他关掉灵隐,起身走到窗前。东边的小楼里,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在房间里走动。陈砚知看着那个人影,忽然想起老太爷今晚私下对他说的一句话:“这个姑娘,眼神里有东西。你要小心,别被她骗了;也要用心,别把她逼走了。”
他当时回答:“太爷爷放心,我有分寸。”
但现在,看着那盏灯,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想:她此刻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向谁汇报什么?
这些问题,本不该出现在一个政治联姻的参与者心里。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回书桌前,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公务。但那些数据、那些文件、那些数字,今晚怎么也看不进去。东边的小楼里,索菲娅也坐在窗前,望着西边的灯光。
她也想起了老太爷的话:“在家里,不用那么累。”她想,老太爷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只是在试探她?她又想,陈砚知此刻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向谁汇报什么?这两个问题,本不该出现在一个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心里。
她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竟是陈砚知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写着“看透”二字。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