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两位小仙长救命之恩,”妇人不肯起身,一开口,声音沙哑哽咽,“若不是两位……我们恐怕早已……”
她一句话没说完,泪已经落了下来,额头上的血和泪在脸上混成一片,淡红的一滴一滴,都滚在深褐色的衣襟上。
叶尘音看着实在不像样,到底探出了手,仙器手环转动,温暖的灵光笼罩在妇人身上。
反正她怀里还揣着一枚灵石呢,等会到了机巧街,就找人切割成能用的灵元,灵气耗尽了也不怕。
她问道:“看您随身的行装,您莫非是个匠人吗?”
“是,”经过仙器的治疗,妇人惨白的面色好转了不少。她先谢过了叶尘音给她治伤,才说道,“我从前是博月州钜家的门徒之一。”
钜家就是凡人中最善于百工机巧的一门学派。
叶尘音肃然起敬,没忘了给希微解释,“钜家门徒就是一批相当了不起的工匠。”
希微回以一个茫然的眼神。
他虽然对工匠这行全无了解,但有本事的人,在哪都稀罕,这道理就算在妖怪们之间也是一样。匠人这种值得他特意跑出来邀请的品种,那应该是很珍稀的才对,但怎么好像在人族眼里她们一点也不值钱呢?
叶尘音无声地叹口气,指了指这几个流民给希微看:不是妇,就是孺,没有一点自保之力。越有本事,越容易被争抢,越容易遭难,这她可太感同身受了。
这时那三个孩子已经收拢完了一地的工具,两个男孩都脱了上衣,熟练地把行囊修补起来。那流民少女将工具清点了一遍,好似不太放心,抱着行囊来请母亲清点第二遍。
女匠人抬头望了叶尘音一眼,见她点头默许,这才低头一一过目,见确实一样没少,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封上了行囊,还打了个好看的结。
叶尘音问:“夫人带着这么多东西一路到了南边吗?”
“也不全是,”清点过工具之后,女匠人的神色明显松快了许多,好像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汲取了力气似的,她抬起头来朝叶尘音笑了笑,“中途难免会丢一两件,只好沿路找地方补上,现在许多都不是博月州钜家的东西了。”
她叹息似的感慨了一声,“不管沦落成什么样,立身处世的技艺总不能丢下,只要别丢了它们,就不至于全无希望啊。”
两拨人就此告别,女匠人带着几个孩子又叩了个头道谢,还想问他们的名字——她们身无长物,除了口头道谢以外拿不出什么有用的报答,只能给他们上香供奉,以期他们未来修行顺利。
但他俩毕竟是假冒的仙人,只好深藏功与名,放走了地上的几个差役以后,去机巧街的一路上,叶尘音都没说话。
希微问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机巧街果然是工匠聚集之地,叶尘音轻轻松松地找到了能切割灵石的匠人,她坐在外面的待客区等里面加工,随口说道,“你能找得到刚才那位钜家门徒吗?”
希微:“嗯。”
像他这样的妖怪,感应个把凡人的气息轻而易举。
叶尘音道:“我想就请那位钜家门徒回岛上。”
“她?”希微反对道,“我觉得她不够好。”
“咦?”希微第一次提出这样的意见,叶尘音也好奇起来,“为什么?”
“她身上没有一点接触过灵气的痕迹,”希微指了指帘幕的方向,“但里面那个人有,说明他经常制作蕴含灵气的东西。她做的都只是凡物。”
行吧,妖怪的评价体系一如既往地取决于“有没有灵气”。
叶尘音道:“可是我们也只是需要一个凡人住的小院子,并不要它有灵气啊。我知道从博月州到南乡州有多远,一个匠人流浪了这么远还没抛下她的工具,足以证明她多么看重她的技艺……我想要一个手艺好的工匠,能不能处理灵石,这没那么重要。”
说话间帘幕掀开,里面的匠人捧着一个匣子出来了,打开一看,灵光烂漫,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匣子“灵元”。
希微收藏的灵石实在是好东西,有这么一匣子,少说够她的仙器手环烧三年了!
叶尘音迫不及待地给手环安上了一枚新的灵元,手环上的刻纹欢快地亮起来,她轻轻一转,亮蓝的雷光开始缓慢地在她腕间积聚。
总算又有了防身之物,不用万事都指望希微,她愉快地吐出一口气。
而一个念头,像腕间的电光般划过她的脑海:一个仙器,就是我立身处世的技艺吗?
它算是吗?
当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