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妖怪的临时起意,只是兴之所至时的一场游戏,就算没有观众,他也会跳给山给水看,压根不是为了她……这些她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这奇怪的快乐仍然挥之不去,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
这支舞不算长——也可能是因为足够美丽、足够震动人心,才显得不长——很快收了势,希微翩然落在她面前。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这场舞他跳得也挺开心,他问她:“我跳得更好,是不是?”
叶尘音还沉浸在舞蹈的余韵和难以言喻的愉快之中,一时说不出话,希微也没催她,就一直用那亮晶晶的桃花眼期待地望着她。
“嗯,”隔了一会,叶尘音回过神来,严肃地抿了抿唇。她总是笑,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出来这她拿手,但这回想把笑容压下去,就没什么头绪,于是笑意就从眼睛里弥漫出来,“就像是……”
她想找个传说级别的舞蹈给他打个比方,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脑中,她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咬住了后头的话。
世间最美最好的舞蹈……传说深海妖龙天生擅长舞蹈,龙之舞在仙人们眼里都格外幽微精妙。记载这些的仙人说,妖龙起舞,风云变色,其姿态合于天地,所以它的美丽才凌驾于万物之上。
合于天地的龙舞是什么样,叶尘音没亲眼见过,但她感觉希微的舞蹈隐隐约约竟然和仙人的描述挺像。
又或者说,这是妖怪舞蹈的某种共性?纯粹诞生于自然的生灵,领悟的舞蹈天然能通于天地……
“像什么?”
“……没想好,”叶尘音丝滑地改口道,“适合用来打比方的东西不多。”
希微这才满意了,微微扬起了一点下巴。这厮想必是过于“自然纯粹”,全不知道人族谦逊礼让的美好品德为何物,还说道:“这里太小、太脆了,我没办法跳得太认真。”
哦,原来这点地方还限制了他的发挥。
幸亏他这一句话,叶尘音彻底摆脱了刚才那又惊艳、又动容的心情,她又好气、又好笑地扫了希微一眼,决定不在这里继续消磨时间,抬脚往巷子的另一边走。
歌楼的音乐声断了片刻,又起了一首歌重新唱起,红台上想必也跳起了新的舞蹈,不过这回叶尘音没了好奇心。
和刚才那场舞蹈比起来,不管歌舞伎们又跳了什么舞,都不值得她看了——不够美,也不是独属于她的舞蹈。
倒是希微,一直留心观察着她的神色,看她毫不留恋地往北走,心里的那点不痛快才算是彻底散尽。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点困惑不解,像浅淡的雾一样笼在心上,弄得他又憋闷又好奇,倒好像搔不到的痒。
倒不是不理解叶尘音,是没明白自己,妖怪的喜怒哀乐都很简单,吃到了好吃的会欢喜,被骗了伤了会愤怒,很容易追根溯源。
可这不痛快却一点来由都没有,还是他从没体会过的感觉,针尖般大小的酸意,就那么附着在心上。
他只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当别人注视着她、或者她注视着别人的时候,这不舒服就会浮现;她的目光重新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它又会消失,她好像是这奇怪症状的根源。
他什么都说不清楚,唯一本能明白的是,这问题是不能去问叶尘音的。
好奇怪的毛病,他想。
两个人各怀心事,并肩向小巷外走,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又听见一阵乱糟糟的吵闹声。
希微轻轻拉了叶尘音一下,示意她到自己身后去,侧头告诉她:“是在那家旅舍里见到的人。”
万方行舍里人可太多了,是谁?
没等叶尘音再追问,一个人影就跌跌撞撞地钻进了这条小巷里——现在她知道了,是早上被行舍驱赶出去的流民。
闯进巷子里的是个少年,看着十二三岁的模样,怀里还抱着那个足有大半个人高的囊篋。裤脚的针线崩开了,长长地拖在地上,哑黄色的粗布被滚得一层灰又一层黑。
以这副行头,指望这少年看得清路、跑得稳当恐怕不现实,希微用一只手提溜起了那老大的行囊,然后用行囊抵住了少年急急往前冲的脸,阻止了一场相撞事故。
“对不起,对不起!”情急之下,少年忘了压低嗓子说话,叶尘音这才辨别出来这是个女孩,“箱子还我……啊,谢谢!”
这女孩慌里慌张的,唯独将怀里的行囊看得格外重,重新抱稳了行装,才抬起头来,看见了叶尘音和希微的脸。
她眨了一下眼,大约是从他们的容貌和衣着里判断出了他们来历不凡,女孩一把抓住了希微的衣袖,“救命!求求你——”
这一声求救可谓十分凄惨,希微听了,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能活着流浪到南乡州的人都有小动物似的直觉,女孩本能地判断出来此时此刻叶尘音的态度才有用,立刻改去抓叶尘音的袖角,“我看出来了!我知道两位都是贵人。求求你们……”
希微凝视着女孩抓着叶尘音的手,眼睛里露出了一丝迷惑。
又有人在注视她了。可是这一次,为什么他没有觉得不痛快?
真是种奇怪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