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死寂的镇长宅院。外面的血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古镇的布局在晨钟破瘴后似乎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熟悉的路径变得陌生。
陆离对这一切却仿佛了然于胸,步履从容,引领着苏晚在扭曲的街巷中穿行。
无常当铺很快出现在眼前。那扇熟悉的、带着铜环的木门紧闭着,与周围残破的景象相比,显得格外完整和……诡异。
陆离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开。
门内并非苏晚上次来时见过的那个寻常当铺厅堂,而是一片深邃的、旋转着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
“暗阁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进入。”陆离站在门边,回头看向苏晚,金丝眼镜反射着门外晦暗的天光:“苏小姐,请。”
苏晚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跨入了那片黑暗。在她踏入的瞬间,腰间的红头绳和手中的时间琥珀同时亮起微光,驱散了周身一小片区域的黑暗。
陆离紧随其后,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身体。脚下没有实地,仿佛悬浮。苏晚稳住心神,借着琥珀和红头绳的光芒观察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狭窄的、不断向下延伸的通道,墙壁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流动的、闪烁着幽光的字符和扭曲的图案构成——那是契约的条文,密集到令人窒息。
“这些,是夜昙镇百年来的‘债’。”陆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每一笔交易,每一次献祭,每一个被困于此的灵魂……都在这里留下了印记。”
通道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点稳定的光亮。
随着靠近,那光亮逐渐扩大,显现出一个不大的密室。
密室的墙壁不再是流动的字符,而是实体的木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卷卷材质各异的契约。
羊皮纸、竹简、绢帛、甚至还有现代的纸张,年代跨度极大。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香、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陆离走到最内侧的一个木架前,那木架看起来最为古老,上面只零星放着几卷契约。他取下其中最陈旧、边缘已经破损泛黄的一卷羊皮纸,转身递给苏晚。
“这是起点。”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苏晚的反应。
苏晚接过羊皮卷,入手沉重冰凉。她将其缓缓展开。
羊皮卷上的字迹是用一种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墨水书写,带着铁锈和某种腥甜的气息。
开头的文字,就让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契主:陆离。身份:夜昙镇初代镇灵。”
她迅速往下看。
“……镇守夜昙,调和阴阳,受享香火,护佑一方……然,心生贪念,私藏月华精粹,意图凝聚神格,超脱此地束缚……事败,触怒天地法则,剥夺镇灵神格,罚困于夜昙镇,永世不得脱离,以自身魂灵维系古镇部分运转,赎其罪……”
苏晚猛地抬头,看向陆离。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翻涌着被漫长时光磨砺后依旧无法消散的不甘与怨恨。
“你才是那个最初的‘偷月者’?”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苏晚的目光回到羊皮卷后半部分。那里记录了后续的事情,字迹与前面不同,更加娟秀,却带着一种锐利的设计感。
“……时逢大旱,古镇濒危。阵法师苏澜,献‘窃月法阵’,言可引月华解旱。然,此法需逆转初代镇灵私藏月华之基,风险极大……苏澜自愿以自身及孪生妹妹苏清之灵媒血脉为引,绘制核心符咒,主持法阵……”
看到“苏澜”、“苏清”这两个名字,苏晚握着羊皮卷的手指微微颤抖。左肩的位置,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再次涌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强迫自己看下去。
“……法阵启动之际,镇长王守仁擅改核心符咒,将‘引月’转为‘夺月’,并以全镇生灵之魂加固封印,欲将月亮之力据为己有,永葆权势……苏澜察觉有异,然箭在弦上,为保妹妹苏清一缕生机,于最后时刻强行修改阵眼契约,将大部分反噬转嫁己身……法阵失控,月晦,镇民异化,时空循环自此而成……”
羊皮卷的记录到此为止。
密室内一片死寂。
苏晚站在原地,羊皮卷上的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脑海。
初代镇灵陆离因私心被困,前世苏澜为救古镇献计,镇长篡改法阵导致灾变,而苏澜在最后关头保护了妹妹……
那么,她自己呢?她是谁?苏澜的转世?还是……
她缓缓抬起左手,触碰自己隐隐作痛的左肩。指尖下,皮肤光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她转头,看向木架上其他的契约。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另一卷看起来相对较新,材质是某种坚韧皮纸的契约上。那卷契约散发出的气息,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
她伸出手,想要将其取下。
“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再看那一卷。”陆离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那上面,记载着你和‘她’,真正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