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房的木门猛地向内炸开,木屑纷飞。一股浓烈的、如同陈年墓穴开启般的腐臭气息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勉强保持着人形的存在。
他穿着一身破败不堪、沾满暗褐色污渍的民国时期军装,布料多处撕裂,露出底下腐烂发黑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他的脸大部分已经溃烂,眼球浑浊突出,几乎要掉出眼眶,嘴唇消失,露出参差不齐的黑色牙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拖着的一条锈迹斑斑、几乎有婴儿手臂粗细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他身后的黑暗走廊,看不清尽头。
这就是债主?
这副尊容,这身打扮……民国军装?
苏晚心中一动,联想到了陆离当铺换来的那份民国报纸,以及上面提及的“苏氏双子献祭”。
时间点似乎对得上。
那腐烂的军装男子,或者说鬼物,他那双浑浊的眼球在房间内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桌子角落那个立着的纸人替身上。
他似乎嗅到了那缕头发上属于苏晚的“生机”气息。
“嗬……嗬……”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步走向桌子。铁链刮擦着木质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他伸出那只只剩下骨头和少许腐肉的手爪,抓向纸人。
就在他的手爪触碰到纸人的瞬间——
“噗!”
一声轻响,那精心扎制的纸人替身毫无征兆地自行碎裂开来!
不是被撕扯,而是如同内部被引爆,竹篾断折,黄纸化作无数碎片,纷纷扬扬炸开,那缕被塞进去的头发也在刹那间化为飞灰。
一股无形的冲击以纸人为中心扩散开来,带着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
苏晚隐藏在阴影中,瞳孔微缩。她看得分明,在纸人炸裂的刹那,那军装鬼物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和模糊,仿佛受到了某种反作用力。
而也正是在那极其短暂的一瞬,透过纷飞的纸屑和那扭曲的灵体,她看到了——
不再是那纯粹腐烂的军人形象,在那破碎的躯壳之下,隐约映出一个更加清晰、却也更加诡异的“真身”。
那是一个面色青白,穿着同样民国军装,但面容完整、甚至称得上英俊的年轻军官虚影。
然而,这虚影的双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雾,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灵魂。他的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与死寂,比那腐烂的外表更令人心悸。
这惊鸿一瞥的真身,让苏晚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这债主,远比看上去更可怕。而且,这副民国军官的形象,几乎可以确定与当年的献祭事件有着直接关联。
纸人替身被毁,那军装鬼物似乎愣了一下,他那浑浊的眼球转动,再次开始扫视房间。替身欺骗了他,但似乎也激怒了他。空气中的啜泣声变成了尖啸,铁链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他显然没有离开的打算,而是要找出真正的目标。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脑飞速运转。替身只能争取片刻时间,接下来该怎么办?硬拼?看刚才那真身显露的气息,绝非她现在能抗衡的。
就在那军装鬼物即将把目光投向苏晚藏身的阴影角落时——
“梆……梆……梆……”
悠远而清晰的打更声,再次从古镇的深处传来。
这一次,是四更天。
更声响起的同时,房间内那疯狂闪烁的幽绿光芒如同被掐断电源般骤然熄灭,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墙壁上流淌的“血液”仿佛蒸发一般消失无踪,那股腐臭的气息和沉重的压迫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门口,那军装鬼物的身影在四更的梆子声中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如同融入夜色般彻底消失,只留下那扇被破坏的、洞开的房门,以及满地的木屑和纸人碎片,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苏晚依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在黑暗中静静等待了许久,直到确认那索命的债主真的离开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走到门边,借着从破门处透进来的、古镇那永远灰蒙蒙的“月光”,看着一地狼藉。纸人替身成功了,但也失败了。它替她承受了一次致命的攻击,却也让她窥见了债主可怕的冰山一角。
“偷命者需还双倍魂……”苏晚低声重复着账簿上的话,眼神幽深。
偿还?!
不,她从不接受既定的罪责。既然这“债”因她而起,那么,解开它,或许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弯腰,从满地碎屑中,捡起了一小块没有被完全摧毁的、浸过她鲜血和头发的黄纸碎片,小心地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