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漪是个小个子的姑娘，面庞也是圆润润的，平日里看去总是颇为温和体贴的样子。今日一发了火，叫顾青舟也有些被威慑住了。

她自然是要为云栖梧抱不平的。明明是这谢无咎忘恩负义，背弃了她家善心慈悲的长公主，他反倒在这里喊打喊杀的。这个顾青舟就更可气了，号丧似的，生怕别人不觉得是她家长公主欺凌了谢无咎一般。

云栖梧神色淡然，语气也很沉着。

“罢了，你们都起来吧。本宫还不至于因为病人梦中一句没轻没重的呓语就喊杀喊打的。”

“是是是，长公主宽宏大量，大恩大德，燕国定将铭记。”顾青舟得了免死金牌，赶快谢恩。

月漪还是不解气，反正已经得罪了顾青舟，索性这殿里也没别人，不如再多骂几句。

“顾大人既知恩德，不如快快把我家长公主安送回晋国，免得卷进你们燕国王室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里头。今日幸而长公主没事，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虽是个奴才，却也要和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云栖梧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

顾青舟这边只好赔笑道：“是是是，月姑娘说的是。只是这事我说了不算，且等大王醒了再听他金口玉言的好。”

云栖梧轻轻回过头，看榻上人虚弱苍白的面颊，没有丝毫生机，不由得叹了口气。

是啊，什么事，也得等他醒了再商量。

过了约莫三四个时辰，天色已经朦朦胧胧亮了，这一夜，没有一个人睡得踏实。

顾青舟斜靠在椅子上东倒西歪地打盹。太医支着头不敢睡，却抵挡不住困意，一下一下点着脑袋。月漪靠在床尾的柱子上，半梦半醒。

而云栖梧，片刻没离开过谢无咎的床榻。她本只是虚坐在床边，后来有些支撑不住，又往里挪了挪。再后来，她眼皮子打架得厉害，干脆俯身趴在了床头。

谢无咎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她以不舒服的蜷缩姿势侧躺着的身影。她睫羽纤长，静静地搭下来，看起来是那么安宁。

他浑身绵软无力，用力地伸出手去，用指尖拨开了她眉前的一缕碎发。

或许是瘙痒感来袭，她竟一下子就醒了。

她迷迷蒙蒙地爬起来，与谢无咎四目相对。不知怎的，他病中的那双细长的眼眸中晶莹莹、亮闪闪的，红红的眼眶仿佛噙了泪一般。

她忙起身道：“太医，他醒了，快来看看。”

她走了。

谢无咎一时心急，用尽全力要从床上爬起，却又重重跌落下去，肩上的伤口受了撞击，又渗出血来。

太医忙慌慌道：“大王可千万不要乱动啊，这伤口深，须得静养方能恢复啊。”

谢无咎不语，苍白的嘴唇微张，眼神直勾勾看着站在一旁的云栖梧。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觉得好远。

谢无咎伸出手指指向云栖梧，朝太医投向探究的目光。太医不明所以，还专注于谢无咎脉相。

顾青舟反应却快。他出口就道：“表哥放心，长公主没事。”

谢无咎果真是在记挂她，听了此句，终于放松下来，安静地躺回原处。

待太医诊完脉，前去煎药。云栖梧才又坐回床榻上，要与他交代昨晚事的首尾。

这回她却坐得远了，只在床尾一角虚虚坐下。

谢无咎见状，神色也露出些许失落。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平日的冷色。

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嘶哑。

“长公主仁慈，不愿看黄门受罚，甘愿以身赴宴。别人却不会对你仁慈。”

云栖梧有些愣住了，从前，她教导过谢无咎很多道理。如今却是第一次，她从谢无咎这里得到什么道理。

她喃喃道：“你早就猜到他们会行刺？”

谢无咎一脸平淡，仿佛如这般的事早就是家常便饭一般，淡淡道：“你如果生在燕王宫，历过百般险境，自然能未卜先知。”

云栖梧不语，却自然地回想起初见谢无咎时，他那时刻警备、像刺猬一样的状态，随时要扎人一下。对此，她似乎更理解了些。

谢无咎微微扯了下嘴角，又道：“这样也好。本要赏永安王妃的弟弟作战有功，既有异心，便可功过相抵。不然，那些金银锦缎，孤只能搜刮民脂民膏，又触了你的霉头。”

话说得太多，他狠狠咳嗽了几声。

云栖梧脸色很是冷峻，语气中却有些焦急。

“王爷不该以身涉险，想让他们歹心败露，也不只这一个法子，不该搭上自身。”

“若有差错，一朝政变，遭罪的还是百姓。”

这话说的冷冰冰的，但月漪却很是清楚，长公主这是心疼他受伤了。月漪心中暗暗为长公主抱不平，若不是他强掳回长公主，哪有今日之险？

月漪实在是个忠烈的侍女，她这样想着，就摆出了豁出一切的架势来，往床前一跪，便将肚子里那些锋利的话一并抛了出来。

“奴婢今日纵被砍了头，也要说这么一句。王爷若真在乎长公主，真在乎自己与万千子民，就早早把咱们长公主送回晋国去。如此，对谁都好。”

谢无咎不动声色，沉默了好一阵子，再开口，声音却更低了。

“长公主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轻轻勾住云栖梧小指，冰凉的触感让云栖梧不自觉地缩了缩手，却被更大的力道束缚在原地。

空气完全凝滞住了。不用多说一句，云栖梧就知道，谢无咎此时一定很生气。

他带着杀意的眼神投向月漪，手上力道未松半点。

云栖梧心里的那种恐惧感又升腾起来，仿佛第一日认识他一样。或许，这个阴沉沉的样子，才是真实的谢无咎。

她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他手上，捂着他冰凉的手背，语气也温和许多，话里的意思却很坚决。

“无咎，她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侍女。你知道的，你要是动了她，我此生都不会再和你说话。”

谢无咎如寒霜冻结的面庞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就真的这么不愿在这里？”

“这样，孤再给你一个机会。杀了韩修齐，孤就放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