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梧凭这张脸已猜出他身份，左右打量一番，见四处无人，故问道：“你是燕国质子？你身边服侍的人呢？”

少年摇摇头，说：“没有人。他们说我不祥，都跑了。”

少年肚子咕咕一响，看来是真的饿了。

云栖梧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抚道：“你不要杀它，我去给你想办法。”

少年心生警惕，甩开她的手，问道：“你是何人？”

“你别害怕，我是大公主，他们都听我的。我去给你找吃的，你在这乖乖等我。”

说罢，云栖梧抱着兔子小跑出去，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谢无咎。”少年望着眼前少女的背影，轻声作答，眼底看不出情绪。

他们年纪相仿，只差一岁，可少年时女孩子总长得更快些，因而她比他高出半个头去。谢无咎紧绷的心绪有片刻松动，他此生从未信过任何人，不知怎得，此刻他却相信，她会帮他。

后来，他们一起养了这只兔子，还给它取了名字，叫“绒花”。

果真是物是人非了。

云栖梧忍住心头颤抖，吞咽了一口含着干燥的血腥气的口水，轻笑一声。

“你王倒是很了解本宫。既然如此，你便叫他亲自前来，再有什么谋篡之语，也好亲自同本宫说。”

“本宫就在这等着他。”

云栖梧一字一顿，没有片刻迟疑。

顾青舟顿感压力横生，只好先行告退。

次日清晨，云栖梧请大司马进宫，就为议此事。

晋王宫议政殿内，云栖梧坐于上首，逐一批阅手中厚厚一沓奏折，直到黄门禀报“大司马到”，才款款停笔。

“大司马来了，快坐，本宫有要事同大司马商议。”

大司马名裴笃，乃先帝继位之功臣，也为三军统帅。如今幼帝不足十岁，满朝文武皆以长公主与大司马为尊。

云栖梧引裴笃前往后殿茶室，两人对坐同饮。

云栖梧直言：“本宫此番设宴邀谢无咎和谈，他疑心重，未必会来。无论他前来与否，万一和谈不成，都需要用兵制服。若到那时，一切还仰赖大司马相助。”

裴笃低头行了个揖礼，语气却有些反讽之意：“先帝留有遗诏，陛下年幼，亲政之前，由长公主代掌圣印，总录朝政，一切自然交由长公主定夺。长公主此言，老夫可受不起。”

云栖梧心思最玲珑，自然听出了话外之音。她不动声色，亲手为裴司马斟了一杯茶，又笑道：“大司马可是在怪本宫没有跟您商量，就做主放幽州来的难民进城？”

“老夫不敢。”裴笃忙起身行礼，“长公主爱民如子，老夫钦佩。只是长公主不要忘了，幽州如今已经不姓云了，姓崔。日后若被燕国占了去，就姓谢。公主大爱，可要替别人养他们的子民？”

“二十年前，老夫起兵扶持尚为怀王的先帝登基，就是因为皇夫崔昀弑杀女帝，篡位登基，竟还厚颜无耻地延称大晋。老夫不才，却一心匡扶云家正统，这才有了先帝大业。”裴笃越说越激愤，“那幽州崔氏如今被谢无咎血洗，也实在是活该。他崔昀手下的臣民，我们也没有奉养的道理。”

见他提及往日功绩，云栖梧只好先下了个台阶。

“裴司马之忠义，本宫最是晓得，定会谨奉父皇遗命，保裴氏一族世代荣华。只是，那崔氏逆臣在谢无咎手里吃了败仗，既愿意归附我大晋正统，我们何不顺势而为，大振民心！”

裴笃捋捋长须，用余光去看眼前已逐渐褪去少女稚色的女子。她可真是长大了，还长得如此聪慧识大体。想那先帝云仲康若是看见他这个能干的女儿，定能含笑九泉了。

他的目光中渗出一丝寒意，却在一瞬间收了回去。

他作揖道：“长公主深谋大略，臣自当遵从。”

意见达成一致，云栖梧也松了口气。她虽贵为执掌玉玺的监国长公主，却不得不忌惮裴笃手中兵权。只是此时燕国作乱，正是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能选择信任他。

裴笃轻抿一口茶，面上露出些许笑容来，又道：“若是谈妥了国事，老夫倒有些家事想请教长公主一二。”

“哦？大司马说来听听。”

裴笃笑了几声，道：“长公主想必也听过坊间闲话，我那不争气的孙子，自从得窥公主天颜，一见倾心。老夫早就劝诫过，他无功绩才干，如何敢肖想驸马之位？可他不听。老夫就他一个孙子，也拿他没办法。只好厚着老脸皮，来问问长公主的意思。”

云栖梧一下便参透了他言外之意。

要想让裴笃为她所用，需得她嫁给他孙子，和他成为一条船上的人，永绝后患。

云栖梧如鲠在喉。过去她曾梦到过自己与谢无咎相守，同他隐居山林，行侠仗义，日子过得闲适又快活。

可惜梦是假的，终究会醒的。可她也不愿因为梦未成真便轻薄了自己。

“承蒙裴公子厚爱，本宫感动不已。可本宫曾立誓，在陛下亲政之前，专心政事，不谈儿女之情。怕是要让大司马失望了。”她话说得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笃轻笑一声，道：“既如此，是老夫唐突了。”

空气沉寂下来。在朦胧的晨光中，每个人都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