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但愿如此。大师所言之事,赞普已有考量。但……具体如何,还要看大师明日的‘诚意’,是否足够‘分量’……”
后面声音陡然压低,像是凑近了耳语,再也听不清了。
林潇潇的心跳开始加速。
吐蕃使者尚结赞!
“诚意”?“分量”?
这绝不是单纯的宗教交流或美食鉴赏!
她屏住呼吸,试图捕捉更多,脚下不自觉地沿着石窟侧后方、堆放废弃建材和工具的一条隐蔽小径,又靠近了一些。
这里堆着断裂的木材、残破的造像碎石、生锈的工具,恰好能遮挡身形。
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听到洞里传出的、被石壁微微反射回的模糊声响,但具体内容依然难以分辨。
就在她全神贯注、侧耳倾听时——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的……砂砾被踩动的细响。
不是远处巡夜僧人的规律脚步。
是近在咫尺!
林潇潇全身的汗毛在瞬间炸起,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猛地冻结。
她猛地回头!
尉迟乙僧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
不知何时来的,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
他手里拿着一卷用麻绳系着的画稿,身上还是那件沾满颜料的青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像两口深井。
林潇潇的心脏骤停,喉咙发紧,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暴露了?
他看见了?
他要告发?
怎么解释?
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转身就跑的瞬间,尉迟乙僧动了。
他抬起没拿画稿的那只手,竖起食指,稳稳地、清晰地贴在自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
动作简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噤声。
林潇潇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尉迟乙僧放下手指,向前走了两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矿物颜料、尘土和淡淡松节油的气味。
他用一种近乎耳语、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说:
“那洞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林潇潇,瞥了一眼法华洞的方向。
“画的不是佛。”
说完,他再没看林潇潇一眼,转身,沿着来时的隐蔽小径,步履平稳地走向他白天工作的那个洞窟方向,仿佛真的只是路过这里,去取落下的东西。
林潇潇呆立在那堆废弃建材旁。
戈壁傍晚的凉风穿透她单薄的衣裙,激起一层又一层的寒栗。
背后刚才因为紧张和恐惧渗出的冷汗,此刻被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尉迟乙僧是在警告她洞里有危险?
还是在提醒她,洞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或者两者皆有?
夜深了。
寮房里鼾声四起,空气浑浊。
林潇潇躺在硬邦邦的通铺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被烟熏得发黑的茅草屋顶。
毫无睡意。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烫得她神经突突直跳。
不是佛,那是什么?
她拼命回想白天在尉迟乙僧工作的洞窟外,惊鸿一瞥看到的那处奇特边饰符号——抽象的线条,交错的标记,简化的箭头……
不像装饰纹样。
倒像……
像某种简化的标记!地形标记?或者……路线标记?
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头皮发麻的猜测,猛地撞进脑海——
了空以修缮、甚至新绘壁画为名,请来尉迟乙僧这样的顶级画师,在洞窟里绘制或掩盖某些绝对不该出现在佛门圣地、更不该被外人看见的东西。
比如,地图。
边境的地形图?隘口的布防图?还是……通往某些地方的秘密路线?
而吐蕃使者尚结赞所要求的“诚意”和“分量”,很可能就与这些隐藏在斑斓佛像和飞天祥云之下的、要命的“壁画”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
她慢慢把手伸进怀中,贴身的内袋里,除了那片发黄的纸片,还有一个更小的、用油纸紧密包裹的硬物。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丹药般的圆润。
是系统里用所剩不多的积分兑换的【夜视药丸】。
说明写得很清楚:服用后半刻钟(约七分半钟)内,于微光环境下可视物如常,效果随光线增强递减。
副作用:次日会有轻微头晕、目眩,持续时间约一个时辰。
她犹豫了。
风险很大。
尉迟乙僧或许只是善意提醒,或许别有用心。
巡夜的武僧不是摆设。
一旦被发现,在这远离长安、各方势力交织的敦煌,她这个“陈寡妇”可能死得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但是……
那片指引她来此的碎片。
系统任务里神秘的“玉佛手”。
了空与吐蕃使者暧昧的交易。
还有尉迟乙僧那句石破天惊的“画的不是佛”。
所有这些,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而她想看清网的形状,甚至想找到破网而出的线头,今夜,或许是她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窗外,巡夜武僧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梆子声敲过,已是亥时。
林潇潇的手指,缓缓收拢,握紧了那枚小小的药丸。
油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将它举到唇边,鼻尖嗅到一股极淡的、类似薄荷混合着草药的清苦气。
然后,没有再看第二眼,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不大,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冰凉的轨迹。
几乎立刻,一种奇异的、微凉的麻痒感从胃部向上蔓延,直冲眼眶。
窗棂外透进的、原本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火炬的余光,在她视野里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昏暗的寮房内,同屋香客熟睡面容的轮廓,墙壁上的纹理,甚至地上尘埃的痕迹,都历历在目。
药效开始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无声地坐起身。
寮房外,巡夜武僧的脚步声,正踏着固定的节奏,再一次走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