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林潇潇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马五郎不是起疑,是已经断定有东西漏出去了!
他一边在码头源头排查,一边直接派人去下游拦截!
这是要掐死所有可能的通路!
那件棉袄……赵五的商队……
她仿佛已经看见,夜色中,柳林驿外,几匹快马拦住车队,马五郎的心腹冷着脸,要求开箱彻查。
然后,那件旧棉袄被翻出来,腋下补丁被撕开……
不行!
绝对不能坐等!
“刘伯,”林潇潇的声音出奇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封般的锐利,“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锁好门,谁来都别开,装病。熬过这两天,若我这边顺利,自有人接应你们离开。若……若我没了消息,”她停顿了一瞬,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碎银和一封早就写好的短信,塞进刘大手里,“这信和银子,你想办法送去长安崇仁坊,费府,给门房就说‘腌菜故人送来的’。他们会安置你们。”
刘大捏着那信和银子,像捏着两块火炭,手抖得厉害,眼眶红了:“林娘子,你……”
“别废话,走!”林潇潇一把将他推出门外,“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关上门,听着刘大踉跄远去的脚步声,林潇潇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小屋里的鱼腥味此刻格外刺鼻。
再睁开眼时,里面已是一片沉冷的决然。
她飞快地动作起来。
脱下粗使婆子的衣服,从角落一个破包袱里扯出一套半旧的男子短褐——是之前让刘大帮忙弄来的,不大合身,但将就。
拆开发髻,胡乱将长发在头顶挽了个最普通的男子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就着水缸里浑浊的积水,她捞起一点锅底灰,对着破了一半的铜镜,在脸颊、鼻翼两侧、眼窝下方,细细涂抹。
肤色立刻变得暗沉粗糙,像个常年跑外的、被风吹日晒的底层货郎。
最后,她背上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轻飘飘的货郎担子。
一头是个旧木箱,里面装了些廉价的针头线脑、木梳皂角;另一头是个竹筐,塞着几件旧衣和一包硬邦邦的杂面饼子、一块咸菜疙瘩。
推开屋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渔村小路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瘦鸡在土里刨食。
她低着头,担着担子,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扬州城西门方向走去。
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为了生计、北上投亲的孤身小货郎,就该是这样,沉默,疲倦,带着一点点对前路的茫然。
城门盘查果然比前几日森严许多。
兵丁挨个查看路引,翻检行李,尤其对出城的单人独骑或小型车队,查得格外仔细。
轮到林潇潇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城兵用刀鞘拨了拨她的货担,粗声问:“哪儿的?出城干嘛?”
林潇潇缩了缩脖子,声音刻意放得粗哑些,带着浓重的、模仿来的外地口音:“回军爷,小的是汴州人,来扬州贩点杂货。家中老娘病重,捎信来催,这、这赶着回去探望。”说着,她摸出那份早就备好的、盖着模糊官印的假路引,还有几枚铜钱,小心递过去。
兵丁扫了眼路引,又掂了掂铜钱,目光在她那张灰扑扑、不起眼的脸上停了停,挥手:“走吧走吧!晦气!”
林潇潇点头哈腰,担起担子,迈出了城门。
城外官道尘土飞扬。
她不敢停留,更不敢去追早就出发的赵五商队,那太显眼。
她只是加快脚步,沿着官道往前走。
货郎担子轻,她脚步快,终于在日头西斜、晚霞烧红半边天的时候,远远看到了前方十里长亭外,一支正在歇脚整顿的车队。
十几辆大车,几十号人,骡马喷着响鼻,正是赵五的丝绸商队。
她放慢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点希冀,朝着车队末尾一个正在给骡子喂水的管事模样的人走去。
“这位管事老爷,”她拱手,声音依旧粗哑,“小的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想去洛阳投亲,一个人走这长路,心里实在发毛。瞧您这车队气派又和善,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让小的跟着队伍走一段?小的绝不敢白蹭,这里有点心意……”她摸出比进城时多一倍的铜钱,递过去。
那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打量了她几眼,见她单薄瘦小,担子也轻,不像歹人,又看了看铜钱,脸上神色松动:“跟着也行,不过我们商队有规矩,只准跟在队尾,不许往前乱窜,夜里扎营也得守我们的地方。吃食自理,若遇到什么事,自己机灵点,我们可顾不了你。”
“是是是,多谢管事老爷!小的明白,绝不添乱!”林潇潇连连点头,将铜钱塞进管事手里。
就这样,她混进了商队,成了队尾一个不起眼的、沉默的“顺路货郎”。
夜幕降临,商队在官道旁一处背风的空地扎营。
篝火燃起,煮着热水和简单的食物。
林潇潇独自坐在远离篝火、靠近树林边缘的阴影里,啃着硬邦邦的杂面饼。
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营地里的每一丝声响。
几个轮值守夜的护卫凑在稍近些的火堆边,低声交谈着。
“……午后来了一拨人,在柳林驿外面转悠,看着像官差,又不像,盘问了好几拨过路的人,问有没有看见可疑的、或者单独赶路的人。”
“查咱们了吗?”
“那倒没有。就远远看了看咱们的车旗,问了句是去哪儿的,听说咱们是洛阳赵家的丝绸队,摆了摆手就让过了。领头的那个黑脸汉子,眼神倒是毒,挨个扫了咱们的人……”
林潇潇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马五郎的人,果然在柳林驿设了卡。
但他们没搜赵五的车队?
是暂时没得到确切的指令?
还是忌惮赵家商队背后的那点人脉?
亦或是……他们判断,东西可能还在扬州城内,出城的另有其人?
不管怎样,暂时安全了。
但只是暂时。
她慢慢咽下嘴里干涩的饼渣,目光望向西北沉沉的夜空。
洛阳。将作监分署。
还有系统面板里,那个突兀刷新出来的、闪着微光的限时任务:【限时打卡:敦煌莫高窟,佛诞日特供斋菜“玉佛手”。
任务要求:品尝并解析其用料构成(至少识别五种核心非本地食材)。
奖励:积分x500,“食神附体体验卡(中级)”x1,特殊线索提示x1。】
敦煌……佛窟……斋菜……
看似只是又一个吃货任务。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军械图纸……西北边陲……佛诞日……
有什么东西,在这些散落的点之间,隐隐约约连成了一条冰冷的线。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
那里除了几块干粮,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仅剩三枚的“真话糕点”。
系统出品的玩意儿,不知道对即将可能面对的那些人……有没有用。
夜风渐凉,吹得篝火明明灭灭。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守夜人偶尔的咳嗽和远处不知名野虫的鸣叫。
林潇潇裹紧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短褐,靠着一棵老树的树干,闭上眼睛。
却没有睡。
耳朵里,是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是骡马偶尔的响鼻,是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从极远的村落传来。
还有,她自己平静得有些异常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在丈量着,离前方那片未知的、却注定漩涡密布的黑暗,还有多远。
(商队西行数日,已出扬州地界。
林潇潇白天混在队尾,低头赶路,像个真正的闷葫芦货郎。
只在无人注意时,目光会飞快地扫过车队中间那辆载着普通箱笼的货车——那件旧棉袄,就在其中某个箱子里,沉默地,朝着既定的方向,一路颠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