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傀儡,重复着做过无数遍的动作。
这根本不是第一次。这是一条运转纯熟、分工明确的流水线!
林潇潇蹲在舱口下方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舱壁,感觉那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她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扣着食篮粗糙的提梁。
目光死死锁住那些被油布盖住的真盐袋。
光知道调包不够,她需要确凿的物证——一点真正的、从这条走私线上截留的官盐。
她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利用民夫们搬动沙袋时背对的机会,像只猫一样溜到那堆真盐袋旁边。
盐袋堆得很高,最角落的一个,恰好被阴影笼罩。
她蹲下身,背对着忙碌的民夫,从怀里摸出那柄贴身藏着、刃口锋利的小刀——那是钱二硬塞给她防身的。
刀尖抵在麻袋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线头有些松散的地方,手腕极其稳定地、缓缓用力。
锋利的刀刃割开致密的麻线,发出极其细微的“噌”声。
切口很小,只够两根手指探入。
她收回小刀,指尖小心地探进那个温热的、充满盐粒粗糙触感的破口。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些冰凉结晶的盐粒时,却忽然碰到了一个光滑的、硬质的边缘。
不是盐。
她指尖微微一顿,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勾住那个硬边的角落,极其缓慢地往外拉扯。
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厚实坚韧的油纸,被她从盐粒的缝隙中勾了出来,只有巴掌大小。
借着舱口漏下的那点微光,她快速将油纸展开一角。
纸上是用极细的墨线绘制的图案,结构复杂精巧,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似乎是某种机括的部件分解图。
图形中间,有一个明显的、弩箭形状的标识。
而在图纸的一角,盖着一个虽然有些模糊、但形制规整的朱红色印痕——“将作监少府监造”。
林潇潇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骤缩。
将作监?那是掌管宫廷御用器物和部分军械制造的衙门!
官盐走私的麻袋里,怎么会藏着军械图纸的碎片?!
她猛地将图纸重新折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样撞击着耳膜。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那张小小的、却重如千钧的油纸片塞进怀中贴身小衣的暗袋,然后迅速从地上抓了一小撮从破口漏出的、带着咸味的真正官盐,用另一块准备好的小油纸包好,也塞进怀里。
刚用随身带的针线(伪装成妇人必备)匆匆将麻袋上那个小切口勉强缝好,甲板上忽然传来王把头提高了八度、带着谄媚的声音:
“马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船还没开呢,您放心,货都装得好好的!”
马五郎!
林潇潇浑身一僵。
紧接着,马五郎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脚步声向舱口靠近:“郑大人对这批货格外上心,让我来看看,装得是否妥帖。下去看看。”
“是是是,马爷您小心脚下……”王把头连声应着。
舱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一半。
林潇潇脑中警铃大作!
此刻她躲在盐袋堆的阴影里,但马五郎只要下到舱底,稍一巡视,必然发现她这个不该存在的“送饭表妹”!
电光石火间,她的目光落在脚边那个已经空了的食篮上。
来不及了!
她一把抓起食篮,将怀里那包刚取出来的盐样也扔了进去,然后用沾着沙土和菜汤油渍的脏布胡乱盖在篮底。
做完这一切,她低着头,装作刚收拾完碗筷正要上去的样子,提着食篮就朝绳梯走去。
刚抓住绳梯,舱口的光线一暗。
马五郎正扶着舱口边缘,准备往下走。
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迎面撞了个正着。
林潇潇“惊慌”地低呼一声,手一松,食篮脱手,朝着马五郎的方向摔去!
“哗啦——”
篮子里残存的饼渣、咸菜碎、一点冰冷的菜汤,连同那块脏布和下面藏着的盐包,全都泼洒出来,正好淋在马五郎那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和绸缎裤脚上。
黏腻、冰凉、还带着食物馊掉前味的污渍,迅速渗透布料。
马五郎眉头瞬间拧紧,脸上那惯常的和气笑容消失了,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怒意。
他猛地后退一步,避开继续滴落的汤汁。
“对不住!对不住老爷!”林潇潇声音发抖,带着哭腔,扑通一下跪倒在舱底(膝盖磕在硬木板上,生疼),手忙脚乱地抓起那块沾满污秽的脏布,就要去擦马五郎的鞋面,“民妇没看见……民妇该死……”
她的手在触及鞋面之前,手腕极其灵巧地一翻,指尖飞快地将脏布底下那个小小的、裹着真正盐粒的油纸包勾了出来,紧紧攥在掌心。
而那块脏布,则结结实实地按在了马五郎沾满菜汤的鞋面上,用力擦拭。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她另一只手极快地将怀里那张硬质的油纸图纸,塞进了已经被菜汤浸透、变得软塌塌的脏布褶皱深处。
“够了!”马五郎低喝一声,踢开她的手,脸色难看,“不长眼的东西!王把头,你怎么让这种粗鄙妇人留在船上?!”
王把头在上面连声道歉:“马爷息怒!息怒!这是赵瘸子表妹,送完饭正要走……还不快滚上来!”后面一句是冲着林潇潇吼的。
林潇潇瑟缩着,抓起那块裹着图纸、沾满污渍的脏布,连同空食篮,连爬带滚地攀上绳梯。
经过马五郎身边时,她始终低着头,身体抖得厉害。
马五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冰锥子刮过,但更多的注意力显然被鞋裤上的污秽吸引,以及急于下舱检查货物。
他没再阻拦。
林潇潇爬上甲板,不敢有丝毫停留,低着头,脚步踉跄地冲下跳板,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栈桥,混入了码头早起忙碌的人流中。
直到走出码头很远,拐进一条堆满废弃竹筐和烂木头的僻静小巷,她才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清晨的冷空气吸入肺里,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深痕。
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块又湿又冷、散发着馊味的脏布。
小心翼翼地展开。
油纸图纸被菜汤浸透了一角,墨迹有些晕染,但那张弩机部件的图形和“将作监少府监造”的印痕,依然狰狞地刺入她的眼帘。
不是错觉。
盐铁使郑元琮,不仅在用沙袋调包官盐,贪墨巨利……他的船上,还夹带着军械图纸!
贪墨盐税是砍头的罪。
私藏、泄露军械图纸……那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冰冷的后怕此刻才海浪般席卷上来,让她手脚发麻,胃部一阵抽搐。
刚才在船上,哪怕有一丝差错,被马五郎当场抓住……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冷的决断。
图纸和那三页账本,必须立刻送出扬州!
郑元琮在扬州经营多年,盐铁司、漕帮、甚至部分地方驻军,可能都有他的眼线。
寻常驿站信使,绝对出不了城。
她想起刘大昨晚含糊提过一句,今天晌午后,有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要在码头附近的“悦来”客栈集结,准备北上洛阳贩运丝绸,领队的和他是旧识,早年一起跑过船,还算讲点义气。
或许……
巷子外传来模糊的市井声响,早市正热闹。
林潇潇将图纸用干燥的内层衣襟小心吸去表面污渍,折成更小的方块,和那三页账本一起,贴身藏好。
然后,她扯下头上那块脏兮兮的蓝布头巾,就着巷口一个积着雨水的破瓦缸里浑浊的水,潦草地洗了把脸,用力搓掉脸上大部分的灶灰,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衫。
虽然依旧朴素,但至少看上去不像刚从漕船逃下来的慌张农妇了。
她深吸一口气,踏出巷子,融入了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里。
脚步的方向,是码头区外围,那个刘大提起过的、鱼龙混杂的“悦来”客栈。
街角,一个挑着担子卖热汤饼的老汉,支着耳朵,眼睛似无意地瞟过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搅动着锅里乳白色的汤水。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