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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腌菜缸里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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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着手,迈步进来,眼睛像两把小刷子,慢条斯理地把这间堆满腌菜缸的陋室扫了一遍。

目光掠过惊魂未定、紧紧靠在一起的周娘子和林潇潇时,顿了顿,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他拱了拱手,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文绉绉的客气:“两位娘子受惊了。鄙人崔明,在盐铁司郑大人手下,忝管些许账目。今夜奉郑大人之令,追查一批失窃的紧要盐务文书,事关朝廷税赋,不得不惊扰诸位。还望行个方便,容我等搜查一番。”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冰凉,没半点笑意。

他没看刘大,也没看那些腌菜缸,目光径直落在了屋内唯一那张掉漆的破木桌上——上面摊着林潇潇之前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几包用油纸包着的样品盐。

崔明踱步过去,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拈起一小撮盐粒,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然后他抬眼看林潇潇,那眼神像在掂量一件不太寻常的货物:“这位娘子……对盐,似乎颇有研究?”

林潇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尚食局外供奉,本职所需,略懂一二。”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尚食局……”崔明咀嚼着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随即笑容加深了些,却更假了,“原来如此,难怪。”他使了个眼色。

身后两个穿着公服、膀大腰圆的差役——张三和李四,立刻动了起来。

他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动作麻利又粗暴。

李四直奔墙边堆着的破烂箱笼,哐当几下掀开,里面只有些旧衣物和杂物,他胡乱翻搅了几下。

张三则盯上了那些腌菜缸。

他挨个儿掀开缸盖,火把凑近照。

有的缸里是腌得发黑的雪里蕻,有的是泛黄的萝卜干,酸腐气一股股冒出来。

张三皱着眉,用手里一根半长的木棍往缸里杵,搅和。

屋里只剩下缸盖开合的碰撞声、木棍戳到缸底的闷响,还有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查到墙角那口刚被林潇潇“加工”过的缸时,张三“哐”一下掀开盖子。

一股生白菜的清气混着粗盐和辣椒花椒的辛冲味道冒出来,和周围陈年腌菜的酸腐味格格不入。

张三用棍子往里捅了捅,搅起几片白菜叶子,又往下探了探,棍子碰到缸底,发出轻微的“笃”声。

他捞起一把浸了盐和辣椒末的白菜,凑到火把光下看了看,又嫌弃地扔回去,转头对崔明道:“崔先生,就一缸刚下料的生腌菜,还没入味呢。”

崔明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口缸。

他慢慢踱步过去,站在缸边,低头看着里面白绿红相间的杂乱内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拈过盐粒的、干净的手,似乎想探进缸里,去摸一摸缸底。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缸沿的前一瞬,林潇潇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粗重呼吸和缸盖碰撞声的屋子里,清晰得像颗石子投入死水。

“崔先生既掌盐铁司总账,想必对盐之一道,精通无比。”

崔明的手停在了半空。

林潇潇像是没看见他的动作,径自走到桌边,从自己那几包样品盐里,挑出两个油纸包打开。

她取来两个干净的粗陶碗,从一个纸包里捏了一小撮盐放入一个碗中,又从另一个纸包里捏了一小撮放入另一个碗中。

两撮盐,看起来都是雪白晶莹,在火把光下几乎一模一样。

“我尚食局采买,首重品质。”林潇潇一边说,一边提起旁边一个陶壶,往两个碗里各倒了半碗清水。

盐粒迅速溶解。

“官盐,上等青州盐,杂质少,口感纯正。而市面一些来路不明、价格低廉的私盐……”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崔明:“往往掺杂了别的东西,或提纯不净,口感苦涩还在其次,怕的是伤了凤体。”

崔明脸上那层假笑淡了些,眼神锐利地盯着她的动作。

林潇潇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普通的开元通宝,但明显事先用醋仔细擦洗过,铜面在火光下亮得晃眼。

她将铜钱先放入第一个碗中,浸入盐水。

等待的几秒钟,屋里静得能听到火星子从火把上爆开的噼啪声。

然后,她取出铜钱,用布擦干。铜钱依旧光亮如新。

她又将铜钱放入第二个碗中。

这一次,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铜钱表面接触盐水的地方,迅速蒙上了一层暗沉沉的、类似铁锈的污渍,并且那污渍还在缓慢扩散。

林潇潇拿出铜钱,举到火把光下,让那层明显的污痕清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铜遇杂质多的盐卤,易生污锈。”她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此法虽粗陋,不堪大用,但立辨盐质优劣,却也直接。毕竟,能这么快污了铜钱的盐……别说入宫,便是寻常百姓长期食用,怕也于身体无益。”

她放下铜钱,看向崔明:“崔先生以为呢?”

崔明的脸,在跳动的火把光影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盯着那枚带着明显污痕的铜钱,又看向碗里浑浊了些的盐水,最后,目光落在林潇潇波澜不惊的脸上。

这女人……不仅懂,而且敢当面演示。

这法子简单粗暴,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用来验盐……郑大人那些以次充好、用劣质私盐顶替上等官盐的把戏,就多了个极易被戳穿的风险。

屋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只有腌菜缸子默默散发着酸气。

崔明忽然笑了一声,打破了寂静,那笑声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林供奉……果然深谙食道,连这等民间偏方也知晓。佩服。”他收回了那只一直悬在缸边的手,负到身后,“既然此处没有我们要找的文书,那便不打扰了。”

他深深看了林潇潇一眼,那一眼里没了之前的掂量,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走。”

张三李四立刻停手,跟在他身后退了出去。

火把的光随着他们的离开迅速远去,屋门被带上,隔绝了外面残留的喧嚣。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但那股紧绷到极点的气息,随着崔明等人的离开,陡然松懈。

刘大靠着一个腌菜缸,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

周娘子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是后怕,也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林潇潇走到墙角那口缸边,掀开盖子,拨开上面压着的白菜,手探入还带着生涩盐粒的缸底,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了那节冰凉的竹筒。

她把它捞出来,打开,取出油纸包。

展开,那三页脆弱的纸张除了沾染了一点湿气,完好无损。

“他……他没找到账本,肯定不会罢休的。”周娘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崔账房是郑元琮最信用的心腹,他亲自来搜……说明郑元琮真的急了。”

林潇潇将纸张小心折好,贴身收起。盐粒和辣椒的辛味还沾在指尖。

“光有这几页纸,不够。”她声音在黑暗的腌菜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扳倒郑元琮,扳倒他背后那条线上的所有人,需要更硬的证据——要亲眼看到官盐是怎么在盐仓里被调包的,假账是怎么一笔笔做出来的,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刘大苦笑:“林供奉,那盐仓和后头的私港,看得比军营还严,生面孔根本靠不近。漕船上也都是他们的人,查得严丝合缝……”

他话没说完,眼神却飘向了还瘫坐在地上的周娘子,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除非……除非扮成运盐民夫的家里人。码头上规矩,远途运盐的民夫,允许家眷在开船前送一次饭食上船,算是……送行。就一次机会,送完就得下来。三日后清晨,有一批盐要装船运往洛阳,是个空子。”

林潇潇目光落在周娘子身上。

周娘子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那点惊恐,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

她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声音还有点抖,却很清晰:“我……我去送饭。我认得路,也……也认得几个老实的漕工。刘伯帮我打点一下,就说……我是新寡,去找在船上做苦力的远房表哥,送顿饯行饭。”

林潇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黑暗里,只有腌菜缸沉默地散发着经年累月的酸咸气息,像是无声地见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又像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凶险的暗流。

屋外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更深的夜色吞没。

扬州城的夜晚,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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