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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盐罐子里的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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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目是用蝇头小楷记的,格式简陋,但条目清晰。

记录的是过去两年间,从扬州几个主要盐仓提出、经由她亡夫的小船队转运的盐包数量、日期、交接人。

林潇潇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渐渐蹙紧。

不对。

这账上记录的出仓盐包总数,和她刚才在茶寮隐约听到的、盐吏抱怨中提及的官方应有库存损耗后的数字,对不上。

不是小数目,每月都少,少一成半到两成。

而且,每笔“短缺”的盐包数量旁边,都用工笔小字,极隐秘地标注着简短的记号。

有的写着“郑”,有的写着“江南周氏”,还有的写着“崔”。

“郑”是谁,不言而喻。

“江南周氏”……林潇潇抬眼看了看周娘子。

周娘子低声道:“不是我家。是……是吴郡的那个周氏,百年望族,诗礼传家,族里有人在朝为官,也有极大的田产和买卖。”

林潇潇点点头,手指点在那“崔”字上。

周娘子脸上闪过一丝恐惧:“是……是盐铁司里专管账目的崔先生,崔明。夫君生前说过,所有官盐出仓入库的明账,都经崔先生的手,做得……天衣无缝。”

林潇潇合上账本,指尖冰凉。

账本上的水渍,仿佛带着沉船那日的刺骨寒意。

“你夫君可曾说过,”她问,“这些账上‘短缺’的盐,去了哪里?”

周娘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壁听了去:“夫君偷偷跟我说过……那些盐,很多根本就没上漕船。在盐仓里,就被……被调换了。好盐被私下运走,换上差不多分量的沙袋充数,上了漕船账目。所以就算沿途有查验,称重是对得上的,但里面……”

她没再说下去。

林潇潇全明白了。

一条清晰得令人脊背发寒的链条:盐铁使郑大人(或许还有那位“江南周氏”)授意,管账的崔先生做假账抹平窟窿,底下具体执行的人(比如周娘子亡夫这样的转运商人)负责在运输环节完成“调包”。

官盐在账面上“合理损耗”了,实际上变成了源源不断的私盐,以低于官盐的价格流入市场,利润惊人,而成本……几乎为零。

难怪私盐价比官盐还低!

这不是私盐贩子手段高超,这根本就是官盐自己“变”成了私盐!

“夫人,”周娘子忽然跪了下来,泪如雨下,“我知道您是有来头的大人物。求求您,替我夫君伸冤!他死得不明不白,还背上污名……我藏这账本,日日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就……今日若非夫人,这账本就保不住了。我一条贱命没什么,可这真相……”

林潇潇扶起她:“账本我先收着。此事牵连甚广,你切勿再对他人提起。”

周娘子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敲得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有礼,但周娘子一听这声音,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是……是他。”她声音发颤。

“谁?”林潇潇冷静地问。

“茶商,马五郎。”周娘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我夫君出事后,他来过几次,说是……‘关照’我。每次来,都要在屋里屋外看一圈,问东问西……”

林潇潇和钱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钱二立刻将桌上摊开的账本合拢,迅速塞进林潇潇随身带着的装杂物的布囊里。

林潇潇则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袖,坐姿端正,脸上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疏离的从容。

周娘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绸缎面的圆领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提着两包用红纸包好的茶叶,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就是个殷实和气的商人。

“周娘子,近日可好?哟,有客在?”马五郎笑呵呵地迈步进来,目光像刷子一样,飞快地在堂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潇潇身上,顿了顿,随即又落在周娘子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走桌上茶碗的动作上,最后,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林潇潇手边那个看起来鼓囊囊的布囊。

林潇潇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态度不冷不热。

周娘子扯出个僵硬的笑容:“马老板来了。这位是长安来的林夫人,是……是做食材买卖的,路过扬州,向我打听些本地盐渍干货的门道。”

“原来是长安来的贵客,失敬失敬。”马五郎拱手,笑容不变,眼神里的探究却更深了,“食材买卖?那可是好生意。不知夫人主要经营些什么?”

“什么都涉猎一点,宫里尚食局有时候也有些特别需求。”林潇潇语气平淡,四两拨千斤,“马老板是茶商?”

“小本经营,小本经营。”马五郎放下茶叶,“周娘子夫君不幸故去,我作为旧识,理应多来看看。不过啊……”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房间各处,“周娘子,有些旧物,该扔就得扔,该烧就得烧。尤其是那些……惹祸的根苗。你夫君的案子,盐铁司可还没结呢,留着些不该留的东西,对你自己,对别人,都不好。”

这话,听起来是劝告,实则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

林潇潇像是没听出来,端起周娘子刚才倒的那碗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才道:“马老板说得在理。不过各人自有缘法,有些事情,该清楚的,总要弄个清楚才好。不清不楚,反倒容易引人猜疑,马老板说是不是?”

马五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盯着林潇潇看了两秒,才又笑起来:“夫人见识不凡。那就不打扰夫人与周娘子说话了。周娘子,记得我说的话,好自为之。”

他拱拱手,转身走了。脚步不疾不徐,直到出了院门,脚步声远去。

周娘子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扶着桌子才站稳,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他……他肯定起疑了。他每次来,眼睛都毒得很……”

林潇潇没说话。

这个马五郎,绝不只是个“热心”的茶商。

他那眼神,那番话,还有他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

盐吏在茶寮抱怨,周娘子在码头被夺账本,自己插手救人,刚到周家不久,这个“关照”周娘子的茶商就准时登门。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地方不能久留了。”林潇潇当机立断,“钱二,小王,收拾一下,我们……”

话音未落,院门外远远又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像是很多人走动的声音,隐约还有铁器碰撞的轻响。

周娘子吓得屏住了呼吸。

林潇潇示意她噤声,侧耳倾听。

那声音似乎在靠近,但又有些杂乱,不像是直接冲这小院来的。

她心念电转。马五郎刚走,若有动作,不会这么快。但也不能不防。

“先别慌。”她低声道,“今晚我们就在此暂歇一宿,明日一早再……”

夜色,很快浓重地涂抹下来,将小院包裹在一片沉寂里。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衬得夜更静。

林潇潇和衣躺在厢房的榻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布囊就枕在头边,里面那半本残账像块烙铁。

郑大人,江南周氏,崔先生,还有那个神秘的茶商马五郎……一张网,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约莫二更时分,万籁俱寂。

忽然,后窗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却很有节奏的“笃、笃笃”三声敲击。

不是风,是人。

林潇潇瞬间睁眼,手按上了藏在枕下的短刃。

钱二和小王也警醒地翻身坐起。

周娘子就睡在隔壁,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窸窣,她摸黑过来,声音发颤:“是……是后窗。”

钱二无声地挪到窗边,侧身躲在阴影里,压低声音:“谁?”

窗外传来一个苍老急切、压得极低的男声:“周娘子,是我,刘大!快开窗!有要紧事!”

周娘子听到这声音,愣了一下,随即

后窗被推开一条缝。

月光暗淡,只照出一个模糊的、满脸风霜沟壑的老汉脸庞,眼睛在黑暗里急得发亮。

“刘伯?”周娘子认出了人,“您怎么……”

“没时间多说了!”刘大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周娘子,还有屋里那位长安来的夫人,你们快走!立刻走!”

“怎么回事?”林潇潇也走到了窗边。

刘大看到她,急道:“下午,马五郎从你们这儿出去,直接就奔盐铁司衙门了!我有个远房侄子在衙门里当跑腿,偷听到两句,说马五郎报信,周家来了个长安的官家女人,在查你夫君的旧账!郑大人当时就拍了桌子,发了大火!怕是要……要灭口!你们赶紧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灭口?

周娘子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冰冷。

林潇潇心脏也是一沉,但声音还算稳:“刘伯,您知道内情?”

刘大那张被江风和岁月刻满痕迹的脸上露出悲愤和无奈:“我在漕上跑了三十年船,什么没见过?盐仓那点猫腻……哼!我亲眼看见过,不止一次,深更半夜,有不是漕船也不是官船的私船靠过来,盐仓后门开着,一袋袋的好盐被搬上去,换上来的……是差不多重的沙袋!上了漕船,账目上斤两不错,谁查得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管总账的崔先生,那是做假账的老手,滴水不漏。上头有郑大人,还有吴郡周家那样的望族罩着,这条线上多少人靠着这无本的买卖发财?谁敢多嘴?周娘子你夫君……就是有一次喝多了,跟人感慨了一句‘盐仓的老鼠比猫肥’,才惹来了杀身之祸!什么翻船……那是灭口!”

他忽然猛地停住,侧耳倾听,脸色骤变:“坏了!有人往这边来了!不止一个!快!从后门走,钻进巷子!快啊!”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院方向,果然传来了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呼喝声,迅速由远及近,朝着小院包抄而来!

木门被粗暴捶响的巨响,猛地炸裂在死寂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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