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走,林潇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走到桌前,看着那还剩大半盏的“迎客茶”,眼神冷了下来。
“钱二,找个干净的小瓶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茶汤倒入一个细颈瓷瓶,密封好。
这可是“证物”,虽然暂时不知道能怎么用。
夜幕降临,太和城华灯初上,官驿里更安静了,只有巡夜仆役偶尔走过的轻微脚步声。
林潇潇正准备歇下,房门却被轻轻叩响。不是钱二习惯的节奏。
她示意钱二警戒,自己走到门后:“何人?”
“林供奉,是下官,董昱。”门外传来董礼官压得极低的声音。
林潇潇挑眉,打开了门。
董礼官闪身进来,迅速回身关好门,动作带着几分鬼祟。
他脸上白日那层官方面具彻底卸下了,眉头紧锁,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董大人深夜来访,有何指教?”林潇潇请他坐下。
董礼官没坐,他警惕地听了听门外动静,才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林供奉,白日段三公子在,下官诸多不便,有些话……不得不说。”
“董大人请讲。”
“段家,”董礼官吐出这两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在朝在野,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勐海茶山,以及从茶山通往吐蕃的商路,几乎被其一手掌控。王室……王室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您要查茶,难,难如上青天。”
林潇潇静静听着:“茶山之中,除了茶树,是否还种了别的?比如……一些能让人精神恍惚,依赖成瘾的药草?醉心草?曼陀罗?”
董礼官的脸色“唰”一下白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出声,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驿馆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照得有些诡异。
沉默了好一会儿,董礼官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干涩:“下官……下官职低位卑,很多事不敢妄言,也……也无力深究。但……勐海茶山深处,确有一片禁地,有段家私兵把守,寻常采茶人、樵夫,绝对不许靠近。”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道:“大概三四年前,有个不知情的樵夫误入禁地边缘,回来后……就疯了。整日胡言乱语,手舞足蹈,看见什么都笑,力气大得吓人,但没过几天,就……就暴毙了,死状凄惨。段家对外只说,是冲撞了山神,遭了天谴。”
“山神?”林潇潇嗤笑一声。
董礼官苦笑:“是啊,山神。可私下里……有传言说,那禁地里种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茶树。樵夫怕是……吸入了什么不该吸入的东西,或是……误食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不可闻,“下官怀疑,那地里种的,根本不是茶。”
送走心神不宁的董礼官,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林潇潇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有些变形。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段宏的来访和董礼官的情报,串起了一条清晰的链:
段家控制勐海茶山禁地,秘密种植高浓度的违禁草药(很可能是曼陀罗类的提纯物)。
利用杨拓在益州建立的地下走私网络,将“原料”或初步混合的“加料茶砖”运出。
在南诏境内,很可能有更隐蔽的加工点(或许就在茶山深处),进行精细混合,再通过段家控制的商路,销往利润更高的吐蕃,甚至更远的地方。
南诏官方内部,从董礼官这样的中下层官员的反应来看,并非完全蒙在鼓里。
但段家势大,牵扯的利益链条恐怕惊人,甚至可能涉及到王室某些不便言说的需求或交易,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和畏惧,无人敢真正去捅这个马蜂窝。
自己现在,就像举着个火把,站在这个马蜂窝下面。
明着查,对方用官方礼节、封山禁令把你堵得严严实实;暗着来,小路被杨拓的人盯死,危机四伏。
“夫人,”钱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眉头紧锁,看着林潇潇手臂上白日被树枝划破、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董礼官方才的话,也证实了我们之前的推断。如今我们手握部分人证(赵五)和物证(药粉、问题茶汤),不如……先撤回大唐?将此事禀明朝廷,由朝廷派专使或大军前来查办,更为稳妥。此地……太危险了。”
稳妥?
林潇潇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太和城的夜色扑面而来,远处王宫的轮廓在稀疏的灯火中若隐若现,近处街巷寂静,只有更夫梆子的声音遥远地传来。
她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们若是现在走,段家立刻就会知道风声。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销毁茶山禁地的证据,让杨拓断尾求生,推出几个替死鬼。等朝廷的人再来,黄花菜都凉了,最多抓到几个小鱼小虾,动不了段家的根基。”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油灯的光映亮她半边脸,眼神锐利得像淬了火的针:“必须趁现在。趁他们还把我当成一个有点麻烦、但被官样文章困在驿馆里的‘钦差’,以为我无计可施的时候,找到新的突破口。”
她走到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个装着“迎客茶”的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思路更清晰。
“段宏今天来,可不只是送茶。那杯茶,是警告,也是试探。他想告诉我,他们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他们有恃无恐,让我‘适可而止’,最好识趣点,喝下这杯‘敬茶’,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她拿起瓷瓶,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浑浊的茶汤,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可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人,有时候就不太识趣。他越想用一杯茶把我困住,我越想知道……”
她放下瓷瓶,看向钱二,目光灼灼:“钱二,明天一早,我们去逛逛太和城的药铺。不买药,就看看,聊聊。”
钱二一愣:“药铺?”
“对,药铺。”林潇潇的眼神沉静下来,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积聚,“段家能用茶来藏东西,能用山神当借口,能控制商路和官方……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如果那‘神仙粉’的原料真的在茶山大量种植、加工,甚至……已经有了相当规模的‘使用者’,那么在这都城之内,不可能毫无痕迹。”
她想起白日那杯茶中,那丝除了警告意味之外,似乎还夹杂着的、更隐晦的不和谐感。
“那茶里的味道,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我们手里有货’。我总觉得……那里面,还有点别的。”她皱了皱眉,一种模糊的直觉抓住了她,“董礼官说,误入禁地的樵夫疯了,暴毙。如果……不只是误入呢?如果那东西,已经以某种更‘温和’、更‘普及’的方式,流出来了呢?”
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南诏夜晚微凉而湿润的空气,目光投向城中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深处,仿佛能穿透那些屋舍,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
“明天,我们去看看,”她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看看这太和城里,到底有多少人……已经‘病’了。”
窗外,一片厚重的乌云缓缓飘来,遮住了本就稀疏的星月,太和城的灯火,在突如其来的晦暗里,显得更加孤零而诡异。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犬吠,很快又被寂静吞没,只有夜风穿过街巷,发出呜咽般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