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半个时辰后,奇迹发生了。
那只鸡非但没死,反而扑腾着翅膀站了起来,叫声都比之前洪亮了几分,还精神抖擞地拉了一泡稀……
“妥了!”林潇潇打了个响指,“神农尝百草,我用鸡尝汤,没毛病!小王,快,给你爹娘喂下去,少量多次!”
小王激动得热泪盈眶,颤抖着手端过碗,小心翼翼地给床上的父母喂服。
王老汉和老伴喝下汤后不久,便猛地侧身,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的尽是些污秽之物。
小王吓得脸都白了,林潇潇却面色平静:“别怕,这是好事,把肚子里的毒吐出来,人才能好。”
果然,一番剧烈的呕吐之后,王老汉夫妇的抽搐渐渐停止,急促的呼吸也平缓了许多,青白的脸色泛起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毒素未清,还需静养几日。”林潇潇继续叮嘱,“这几天只给他们喝米汤稀粥,把这绿豆甘草汤当水喝。”
“扑通”一声,小王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对着林潇潇就是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谢夫人救命之恩!谢夫人救命之恩!您就是我们王家的大恩人,我……我给您做牛做马……”
就在这感人肺腑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林娘子真是好手段,在下佩服。”
老周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他脸上憨厚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看着院内转危为安的景象,拱了拱手,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凑近几步,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茶山的事,水深得很。您救得了一户,救不了百户。听我一句劝,买了您要的茶,早些回长安吧,那儿才是您该待的地方。”
林潇潇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视着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四射的眼睛:“周掌柜似乎知道这‘茶疯’的缘由?”
“我只是个跑腿的,知道什么缘由?”老周立刻避开了她的目光,矢口否认,“但我们杨老大让我给您带句话:‘茶山有茶山的规矩,外人莫伸手,伸手易烫伤。’”
说完,他便转身欲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沾染上晦气。
“周掌柜!”林潇潇清亮的声音叫住了他。
老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麻烦你也替我带句话给杨老大。”林潇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茶叶是让人喝的,不是让人病的。用无辜茶农的性命来立规矩,这规矩,未免太脏了些。’”
老周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林潇潇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加码:“另外,请转告杨老大,我对茶叶生意很有兴趣,但对茶叶里掺别的东西,半点兴趣都没有。他若想谈,三日后,益州城里最大的酒楼‘望江楼’,我请他喝茶——喝干干净净的茶。”
老周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深深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惊讶,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忌惮?
随后,他快步离去,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夫人,您这是直接下战书了!”赵大走到她身边,眉头紧锁,满脸担忧。
“他既然已经对我出了手,躲是没用的。”林潇潇望着老周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我们总得知己知彼,搞清楚他到底在怕我们查什么。”
当晚,林潇潇没有住在王家坳,而是在小王的千恩万谢中,回到了益州城的客栈。
夜深人静时,小王却悄悄找上了门。
他怀里揣着几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见到林潇潇,又想下跪,被她一把拦住。
“夫人,大恩不言谢。”青年汉子眼圈泛红,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林潇潇手里,“这是我爹藏着的今年最好的明前茶,您务必收下。还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必须告诉您。”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其实,出事前几日,我半夜起夜,曾看见有两个生面孔鬼鬼祟祟地在我们家茶园后山转悠,还在溪边洗刷什么东西。天亮后我去看,发现是几个麻袋,上面沾着些黑绿色的粉末,他们把粉末洗进溪水里,第二天溪里的小鱼都翻了白肚。”
林潇潇心中一动,立刻追问:“那两人的衣着打扮可有什么特征?”
“不像我们本地人!”小王肯定地说道,“他们穿的是粗布短打,但那裤脚的扎法很特别,不是我们这边的样式,倒像是……像我爹年轻时去过的南边山里人的习惯。”
南边山里人?南诏?
林潇潇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茶园后山,通往哪里?”
“翻过后山,有条崎岖的小路,当地人叫‘野马道’。据说一直走,两天后就能到金沙江边。”小王挠了挠头,“那边……听说常年有马帮的人偷偷运货过江,直接进吐蕃的地界,官府都管不着。”
金沙江、吐蕃、南诏……
所有线索在林潇潇的脑海里迅速串联,一张横跨数省、勾结内外、利用偏僻茶山作为掩护的“药茶”走私网络,已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而这场精心策划的“茶疯”事件,目的不言而喻:一是为了制造恐慌,用雷霆手段清退所有像她这样试图染指益州茶市的外来商人;二也是为了杀鸡儆猴,警告那些可能知道内情的本地茶农,让他们乖乖闭嘴。
好一个杨拓,好一招釜底抽薪。
林潇潇捏紧了拳头。
她知道,自己必须见到这个杨拓,不仅要当面戳破他的阴谋,更重要的,是要从他口中,撬出那条通往金沙江的“野马道”的具体位置。
三日后的望江楼之约,看来将不只是一场简单的喝茶聊天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那张平静而坚定的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燃起的是比月光更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