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示了费知渡那块冰冷沉重的玄铁令牌后,秦州军镇校尉王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他显然是费知渡的死忠旧部,一见到令牌,比见到亲爹还激动。
“末将王德,参见……夫人!”王校尉屏退左右,将林潇潇请入内帐,恭敬地行了个军礼,只是那声“夫人”喊得多少有点磕巴,眼神里全是“将军居然派了个娇滴滴的美人来查案”的震惊和疑惑。
“王校尉不必多礼,叫我林郎君便可。”林潇潇开门见山,“想必将军已有密信给你。”
“是!将军已有飞鸽传书抵达,让末将一切听从夫人……哦不,林郎君的调遣!”王校尉从一个上锁的铁箱里取出一卷羊皮纸,低声道,“郎君,您来得正好。末将手下的一队巡边斥候,上月在边境线上截获了一支行踪诡秘的吐蕃小马帮。从他们的货里,搜出了几十斤压成砖的茶叶。”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无比凝重:“那些茶砖看上去与寻常贡茶无异,但撬开后,发现茶砖中心都被掏空,混入了大量磨碎的草药粉末。随军医官辨认后,确认其中有醉心草、曼陀罗,甚至还有少量剧毒的乌头!”
林潇潇的心沉到了谷底,追问道:“那些马帮要去哪里?”
王校尉摇了摇头:“他们嘴硬得很,只招供是送往吐谷浑故地的一个小部落。但末将怀疑,这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的路线,不止通往那一处。”
林潇潇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赵德海在军粮中下毒,用的是醉心草;吐蕃商队走私茶砖,里面混有醉心草、曼陀罗和乌头。
这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最终的指向竟然都是吐谷浑故地——如今吐蕃势力渗透的重灾区!
她需要验证一个可怕的猜想。
“王校尉,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还有,请你把回春堂的孙老医师秘密请来,我有事相求。”
半个时辰后,军镇一间闲置的营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孙老医师看着桌上摆着的那几包从茶砖里搜出来的草药粉末,脸色煞白。
作为一名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林潇潇冷静地指挥着:“孙老先生,请按三比一比零点五的比例,将醉心草、曼陀罗籽和乌头粉混合。”
在王校尉亲兵从野外抓来的几只倒霉兔子身上,实验开始了。
第一只兔子,被喂食了低比例混合的药水。
不出半刻钟,它便在笼子里变得异常躁动,疯狂地用头撞击笼子,双眼赤红,仿佛陷入了极度的狂暴。
第二只兔子,中等比例。
它没有狂暴,而是在笼子里不停地原地打转,追逐自己的尾巴,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显然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最后,是完全按照马帮茶砖中比例混合的样品。
第三只兔子喝下药水后,仅仅是短暂地兴奋抽搐了几下,便猛地倒地,陷入了深度昏迷,四肢瘫软,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不可闻。
“这……这配比……”孙医师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声音都变了调,“这已不是致幻的药,这是……这是杀人的毒啊!”
林潇潇死死盯着那只濒死的兔子,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不,它比单纯的毒药更可怕。”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铁钉敲入木板,“如果是在战场上,让士兵在战前服用少量。初期,他们会像第一只兔子一样,变得悍不畏死,勇猛无畏。但药效一过,他们就会立刻脱力,甚至像第三只兔子一样,陷入昏迷,猝死在战场上。这不是提升战斗力的神药,这是用士兵的性命做燃料的消耗品!”
王校尉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这件事背后的恐怖。
这根本就是针对大唐边军的阴谋!
林潇潇站起身,在营房里来回踱步,脑中的那张巨大的走私网络图谱愈发清晰。
凉州的王记药行,是这条线上的一环。
秦州的回春堂,是另一个供货点。
它们都向吐蕃商队提供原料。
而这些原料,被伪装成茶叶,从西南的南诏出发,沿着那条隐秘的茶马古道,一路向北,最终流向吐谷浑地区,武装起一支支癫狂的“药战士”。
而那个在驿站里看似不经意提到“南诏茶帮”的张顺,极有可能就是这条线上一个至关重要的联络人!
她必须去源头看看。
凉州是赵德海的逃跑路线,但真正的核心,在南边!
林潇潇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对王校尉道,目光决绝:“王校尉,原计划有变。我不去凉州了。请立刻帮我安排一队最可靠的人手,更换路引文书,我要改道。”
“郎君要去何处?”
“先去鄯州。”林潇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想去那儿的茶市逛逛,看看那位‘张顺’茶商,到底在做什么样的生意。”
她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仿佛已经能嗅到那来自亚热带雨林、混合着茶叶清香与阴谋腐臭的潮湿空气。
“然后……或许就该顺着茶香,去拜访一下那神秘的南诏茶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