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只见几名亲卫抬着一个壮硕的士卒,脚步踉跄地从库房深处跑了出来。
那士卒名叫张三,此刻被安置在库房外一片空地上,身下垫着干草,却已是面色潮红如醉酒,双眼涣散得找不到焦点,嘴里念念有词,语无伦次。
“蝴蝶……好多蝴蝶……爹,麦子熟了……我要回家割麦子……”张三胡乱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抓住空气中不存在的斑斓蝶影,又像是要驱赶无形的敌人。
他喉间发出怪异的咯咯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又极度紊乱的诡异平衡中。
孙军医急步上前,顾不得脏污,伸手搭上张三的脉搏,瘦削的眉头越蹙越紧。
他掰开张三的眼皮,借着库房门口投射出来的昏黄光线,仔细观察着瞳孔。
片刻后,他松开手,脸色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沉声道:“脉象浮滑,瞳孔散大,舌苔紫暗……这不像是普通的霉变中毒。”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经验老到的判断,“霉菌中毒多是腹痛腹泻,上吐下泻,即便严重,也多是昏迷不醒。可这胡言乱语,精神恍惚,分明是……中了某种致幻之物。”
林潇潇蹲下身,强忍着空气中弥漫的尘土与霉味,凑到张三身边。
她没有理会士卒脸上沾染的泥土,而是仔细盯着他嘴角残留的饼渣,甚至连他粗糙的指甲缝里,都嵌着些许黑灰色的小颗粒。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翠竹图案的素净帕子,小心翼翼地从张三嘴边刮下一点饼渣,又从他指甲里挑出几粒更细小的粉末。
帕子凑近鼻尖,她闭上眼,调动起她那被系统微量强化的嗅觉——除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霉味掩盖的,类似某种草药被烘干后燃烧,又混合了些许苦涩植物汁液的气息。
那味道很微弱,但在林潇潇敏锐的嗅觉之下,却清晰得让人心底发寒。
“孙军医,”林潇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冷静,却也透着一丝紧绷,“军中有没有专门验毒的法子?”
孙军医点了点头,脸色依旧严肃:“有银针,也有验毒石。不过,这些法子多只能验常见的剧毒之物,对于一些特殊的、偏门的毒素,就不一定能验出来了。”言下之意,这普通的验毒法子,对于眼前这种“非典型”的中毒症状,可能并不奏效。
这时,一旁的程咬金终于按捺不住,他见张三的症状怪异,心头火气更盛,粗大的手掌不耐烦地一挥,发出一声响亮的“啪”:“费小子!还磨蹭什么!管它什么霉不霉,毒不毒,这批粮肯定有问题!直接带人去查封赵记粮铺,把那个赵德海抓来审!老夫就不信他这老王八嘴硬,右骁卫的大牢里,没他唱不出来的戏!”他那暴躁的性子,已然将一切推向了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
“程老将军,且慢。”林潇潇却在此刻开口,她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侧耳倾听的沉稳,“无凭无据抓人,若赵德海一口咬定,死不承认,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有了应对之策。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刑讯逼供,而是确凿的证据。”她说完,转向费知渡,眼神中带着一种对现代科学实验的笃定,“我需要一些工具:一个小石磨、清水、几块干净的纱布,还有……几只活鸡。”
费知渡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林潇潇身上有许多“奇思妙想”,此刻虽然不解她要这些东西的用意,但出于对她能力的信任,他没有多问,只是对着身旁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立刻领命,如风般散去,很快便从附近的村落和军营中,将林潇潇所需之物一一送来。
林潇潇接过工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先将一块霉变最为严重的行军饼掰碎,放到小石磨里,倒入清水,费力地研磨起来。
粗糙的石磨盘下,饼渣与水混合,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磨成了一团灰黑色的糊状物。
她又将糊状物倒在纱布上,小心地过滤起来。
灰黑色的液体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一点点地渗入下方用来盛接的粗瓷碗中,留下一团黏稠的饼渣在纱布上。
她将过滤出的汁液分成三份。
第一份,她用银针蘸了蘸,银针在液体中浸泡片刻,取出后,寒光依旧,没有丝毫变色。
第二份,她将汁液滴在孙军医的验毒石上。
那块平日里被军医们视若珍宝的黑色验毒石,在接触到液体后,石面竟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污垢沁入。
第三份,她掰开一小块完好的行军饼,用这渗人的液体仔细地蘸了蘸,确保饼块充分吸饱了汁液。
做完这一切,林潇潇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拎起一只被亲卫拴好的活鸡。
那鸡原本还扑腾着翅膀,发出不安的咕咕声,却在林潇潇将蘸了汁液的饼块递到它嘴边时,像是被食物的诱惑完全吸引,毫不犹豫地啄食起来。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只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
最初,鸡没有任何异常,依然在地上悠闲地啄食着零星的谷粒。
然而,大约半刻钟后,异变突生。
那只鸡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它先是无缘无故地扑腾起翅膀,发出阵阵尖锐刺耳的怪叫。
它的头颈不自然地扭动,双眼圆睁,瞳孔放大,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又奇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