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老管家将陆明渊出征前,也就是显庆二年一整年的所有银钱往来记录全部搬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
“夫人,这……这都是陈年旧账了,您看这个做什么?”老管家一脸困惑。
“查漏补缺,看看家里有没有被蛀虫啃了。”林潇潇头也不抬,一边翻阅,一边在纸上飞速地记录着。
那笔八百贯的“慈恩寺捐银”像个孤零零的胖子,在账本里格外显眼。
但林潇潇的直觉告诉她,既然是秘密行事,陆明渊不可能只留下这么一个明显的破绽。
她一笔一笔地核对,从柴米油盐到人情往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终于,在显庆二年三月到五月的支出记录里,她发现了三笔极其诡异的款项:
第一笔:“采买石料,三百贯。”没有供货商的名字,没有收据,只有一个模糊的“城西石场”的标注。
第二笔:“雇工银,四百二十贯。”同样,没有工人的名册,没有工头画押,只有一句“按期结讫”。
第三笔:“车马损耗,二百贯。”没有具体事由,没有写明是哪几辆车、哪几匹马出了问题。
这三笔钱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九百二十贯,将近千贯。
时间点也完美地卡在了那枚假令牌上标注的“监工”时期。
林潇-潇的心沉了下去,她抬头问老管家:“福伯,这三笔钱,是谁经手批复的?”
老管家凑过来看了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和为难,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小声回道:“是……是将军亲自处理的。老奴只负责从账房支钱,至于钱花去了哪里,将军没说,老奴也不敢问。”
果然如此。
就在林潇潇被这近千贯的“黑账”搞得头秃时,费知渡那边也有了新发现。
他没走官方路子,而是直接派出了自己的王牌特工——暗卫墨竹,夜探工部更深处的卷宗库。
墨竹带回来的,是一份被夹在废弃公文堆里,标注着“废案”的奏折副本。
奏折是时任蓝田县令写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说:“有匿名的民间商贾,感念蓝田道鹰嘴崖一段过于险峻,常有行旅伤亡,故欲自筹银钱,修一条便道,以利商旅,请朝廷核准。”
这奏折写得情真意切,一副“我为朝廷分忧”的感人模样。
而在奏折的末尾,赫然有一行朱笔批复:“此事甚善,准其自便,官不干预。”
批复者的签名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人故意用墨水蹭过,但旁边那个鲜红的印章,却清晰得让人心惊肉跳——
“东宫詹事府印”。
林潇潇的脑子“嗡”地一声。
东宫詹事府,那是辅佐、教导太子的官署,是太子爷的私人秘书处兼智囊团。
而当今太子,正是在显庆二年被册立为储君的。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猛地汇聚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却又脉络清晰的巨网。
陆明渊以“民间商贾自修便道”为名,拿着太子府的批文,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于鹰嘴崖秘密修建了某个设施。
大慈恩寺那个神秘的米仓,囤积的根本不是给百姓的赈灾粮,而是通过这条秘密通道转运出去的“军粮”。
而阿史德那些突厥死士口中的“腊月初二粮道”,十有八九,就是这条藏在深山里、修了整整三年的通天大道!
林潇潇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铺开那张巨大的长安舆图,用炭笔将鹰嘴崖、大慈恩寺、以及另一个重要的水路关隘泾阳渡口,重重地圈了出来。
一个诡异的等边三角形跃然纸上。
而这个三角形的中心,不多不少,恰好就是他们脚下的——长安城。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是修路,这分明是在给长安城挖坟啊!
她猛地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费知渡,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陆将军生前,是否与当今太子交好?”
费知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潇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窗外的风吹得树影摇曳,将他俊朗的侧脸切割得明明暗暗。
“明渊从未在我面前提过他与东宫有任何私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艰涩,“但……三年前,太子初立,奉旨巡视北境边防。那一次,明渊曾奉命,以副将身份全程护送。”
费知渡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鹰嘴崖”的黑点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那次他从边境回来后,整个人就变得有些心事重重。不久之后,他就开始以‘替阵亡袍泽祈福’为由,频繁与慈恩寺来往,然后……就是着手筹划‘修便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