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草案,递了过去,“陆府愿垫资首期全部改造费用。作为回报,自码头改造完成之日起,未来五年,码头因减少损耗、提升效率而‘新增’的盈利部分,陆府,只抽一成。”
话音刚落,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漕帮老账房赵先生,那双拿算盘的手已经快出了残影。
噼里啪啦一阵爆响后,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激动:“少主,各位长老!若真能如夫人所言,减损三成,即便分她一成,帮里……帮里每年还能凭空多赚出至少两成利!”
厅内顿时陷入了一片交头接耳的嗡鸣。
午间歇息,长老们各自回房盘算,厅堂里暂时安静下来。
林潇潇则让红拂女把剩下的酸梅汤全都抬到堂外,分给那些在烈日下眼巴巴等着开工的苦力们。
冰凉的酸梅汤对这些终日劳作的人来说,不啻于琼浆玉液。
一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汉子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把嘴,瓮声瓮气地道:“夫人心善!”
此人正是码头上的苦力头目,朱七。
林潇潇顺势与他攀谈起来,几句话便套出了不少信息。
码头上的苦力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干着最累的活,工钱却被工头、管事层层克扣,到手一日不过三十文,堪堪糊口。
朱七说话时,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总堂一侧的小门,那里是通往长老们歇息的后院的。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潇潇心中一动。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被磨得锃亮的铜钱,钱孔边缘有一圈极不自然的新鲜磨痕,仿佛常年被主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捻动。
下午议事继续。
刑堂的孙长老依旧老调重弹,坚持“祖宗规矩不可废,女人涉足漕运,必生不祥”。
船堂的李长老则对巨额的改造投入心存犹豫。
眼看就要陷入僵局,林潇潇突然抛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敢问赵账房,漕帮目前最大的一笔开支,可是这些苦力的工钱?”
赵账房一愣,点头称是。
“那便好办了。”林潇潇语出惊人,“若全面推行滑轮组,码头装卸所需的人手,至少可以减少一半。省下来的这笔工钱,我们不动用帮中一文钱,只将它一分为二。”
她伸出两根手指:“一半,直接补给留下的兄弟们,作为月钱增额。另一半,设立‘伤病抚恤金’——凡我漕帮兄弟,日后在码头上若有摔伤、溺亡,其家眷可一次性领走二十贯抚恤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最顽固的孙长老,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湖人最重义气,也最怕老无所依、死无所靠。
林潇-潇这一招,直接打在了所有人的软肋上。
一直沉默的龙五,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而锐利:“你如何保证,那些被辞退的苦力不闹事?人心,可比账本难算多了。”
林潇潇笑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窗外。
午后的阳光下,那些刚刚喝过酸梅汤的苦力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脸上带着久违的、畅快的笑声,与往日的愁苦麻木判若两人。
“他们求的,不过是吃饱穿暖,伤病有靠,活得像个人样。”林潇潇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厅堂里,“若漕帮肯先示以诚,何愁人心不稳?一碗酸梅汤,就能换来他们的笑脸。那二十贯的抚恤金,足以换来他们的忠心。”
傍晚时分,议事散了,长老们最终没有当场表态,只说要再议。
龙五亲自送林潇-潇出总堂。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铺满青石板的甬道上,行至一处僻静的拐角,龙五突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夫人可知,昨日有人在黑市出五百贯,买你性命?”
林潇潇脚步未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少主为何要告诉我?接了这单生意,岂不更省事。”
龙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因为,那人也出了五百贯,让我在码头上‘行个方便’——帮他运一批没有官府文书的‘私货’。”
他从袖中滑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林潇-潇手里。
林潇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七月初三,丑时三刻,三号仓。
“看来,我的小命和这批货,在他眼里一样重要。”林潇潇将纸条收好,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少主若真想查清是谁在漕帮的地盘上搞鬼,不如,我们将计就计。”
她走出几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龙五。
“对了,那位朱七头领……他腰间那枚铜钱,工艺古朴,轮廓浑厚,若我没看错,应该是前隋的‘五铢’钱吧?如今市面上,可不多见了。”
龙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与慵懒的眸子,猛然一缩。
林潇潇说完,便不再停留,带着红拂女径直离去。
她知道,这颗刚刚种下的怀疑种子,足够龙五自己去生根发芽了。
七月初三,眼看将至。
这一场局中局,该如何布置,才能一网打尽,同时,又能让自己在这浑水中,捞到最大的好处?
七月初三前两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从陆府后门驶出,在长安城里绕了几个圈子后,停在了月落西楼的后巷。
车帘掀开,林潇-潇与龙五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正摆着一副棋盘。
“七月初三的戏,要唱得漂亮,得有个好剧本。”林潇潇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我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