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块金乳酥放回碟中,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仿佛只是觉得点心过于甜腻,不再碰第二下。
同时,她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张侍郎在劝酒,崔判官在假笑,费知渡面无表情地品茶,只有那个画师周昉,在落笔的间隙,紧张地朝柳依依的方向瞥了一眼。
宴至半酣,酒过三巡。
张侍郎拍了拍手,笑道:“久闻依依姑娘琴音绕梁,歌喉如莺,何不为我等献上一曲,以助酒兴?”
柳依依敛衽起身,抱着琴走到雅间中央,盈盈一拜。
她素手轻拨,一串清越的琴音如流水般淌出。
随即,她朱唇轻启,歌声婉转,唱的正是时下最流行的《相思曲》。
歌声凄美动人,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可就在曲子唱到最高潮处,柳依依的歌声却戛然而止,她猛地捂住腹部,秀眉紧蹙,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下一秒,她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嘴角,一缕殷红的鲜血缓缓溢出。
“啊——!”
席间响起一片抽气与尖叫声。
变故突生,众人大惊失色。张侍郎吓得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雅间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崔判官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门口,他身后,一队手持佩刀的衙役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接到密报,此间有人下毒行凶!”崔判官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瞬间让雅间内的温度降至冰点。
他扫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倒地的柳依依身上,一挥手,“太医!”
一名随行太医立刻上前,又是探鼻息,又是翻眼皮,最后搭上柳依依的手腕,半晌,才站起身,对着崔判官沉重地摇了摇头:“回大人,柳姑娘已无力回天。观其面色发青、唇角溢血,乃是中了剧毒‘鸠毒’,毒发身亡。死亡时间,约在一炷香之前。”
一炷香之前?那不正是大家分食金乳酥,柳依依准备唱曲的时候吗?
崔判官的目光如鹰隼般,在席间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精准地停在了林潇潇面前那碟只动了一口的金乳酥上。
“陆夫人,”他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席间诸位的碟中点心都还完整,为何独您碟中的金乳酥,少了一块?”
费知渡倏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山一般挡在了林潇潇身前,冷声道:“崔大人何意?”
崔判官对着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费大将军息怒,下官只是职责所在。敢问夫人,为何要动这碟点心?据侍女所言,柳依依姑娘在唱曲前,最后接触的饮食,便是由侍女为她分发到位的金乳酥。此事,人证物证俱在,还请夫人给本官一个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林潇潇身上。
林潇潇却异常镇定,她缓缓站起身,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从发间拔下那支素银点翠簪。
她捏着簪尾,将尖锐的簪尖,轻轻探入自己碟中那块被咬过的金乳酥残渣里。
一息,两息……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那光洁的银簪尖端,竟缓缓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诡异的青黑色!
“哗——”全场哗然!
银针验毒,这是妇孺皆知的常识。
如今,银簪变色,岂不是坐实了这碟点心里有毒?
而吃过这碟点心的,只有林潇-潇一人!
崔判官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人证物证俱在,银针验毒,证据确凿。来人!请陆夫人随下官回刑部问话!”
就在衙役上前的一瞬间,林潇潇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等等。”
她举起手中的银簪,对着灯火,眼神锐利如刀:“崔大人办案,真是雷厉风行。只是,大人可知,银针验毒之法,可验砒霜等含硫之毒。而太医方才所言,柳依依中的是鸠毒,其主要成分为汞,银针遇汞,反应不该如此明显,更不会是此等青黑色。”
崔判官一愣,显然没想到一个妇道人家竟懂这些。
林潇潇的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继续道:“除非……有人故意在这银簪上,或是这碟点心里,做了别的手脚,好让这出戏看起来天衣无缝。”
她转向一旁吓得面无人色的侍女,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借你手中为我们布菜的银筷一用。”
侍女颤抖着递过银筷。
林潇-潇取过银筷,先是在自己碟中的酥点碎屑上蘸了蘸,然后浸入面前一杯未曾动过的清酒中。
众人伸长了脖子看去——银筷毫无变化。
紧接着,她又走到柳依依倒下的地方,用那双银筷,轻轻蘸取了她案前被打翻的酒杯中,残存的几滴酒液。
奇迹发生了。
就在银筷接触到酒液的瞬间,那光亮的银色筷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漆黑如墨!
林潇潇直起身,举起那双黑了一半的筷子,眼神清亮地直视着脸色铁青的崔判官:“毒,在酒中,不在酥点。崔大人,您这案子,是不是办得太急了些?”
崔判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角落里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画师周昉,像是被吓破了胆,突然浑身一抖,指着柳依依的酒杯,用带着哭腔的颤音喊道:“我、我好像看见了……方才……方才依依姑娘唱曲时,有人……有人悄悄换过她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