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曾经那些日子。小老鹰蹲在梧桐树上歪着头看她,只要她出门,它就会悄悄跟着,或撒娇地落在她肩头。
她给它换药时它会轻轻啄她的手指,像在说“不疼”。那段时间是她在这个世界过得最安宁的时光——没有算计,没有阴谋,有的只是一只傻鸟及满山的清风明月。
后来它走了,她难过了几天,但时间长了,也就这样放下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傻鸟似乎一直都很宝贝这根难看的发带,他会是它么……
沈仙仙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她不打算认,至少现在不能认。
她倒要看看,这位天帝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
雨花谷在天界之南,是灵枢汇聚之地。
沈仙仙到的时候,正是卯时。晨雾未散,日光透过云层洒落,被雾气滤成一片柔和的金。谷中古木参天,奇花遍地,叶片与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每一颗都晶莹剔透,蕴着精纯的日月精华。
她静立片刻,心念微动。
周身草木之上的露珠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脱离叶尖花瓣,化作点点流光,涓涓汇向她的掌心,自动凝成一颗颗圆润剔透的珠玉。
这工作比她想象中轻松。重塑的仙身亲水,采集仙露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正悠然采集间,忽觉上方光线一暗。
一道娇俏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她面前。来者身着土咖色短裙,内衬月白,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肩侧,一张小脸气得鼓鼓的,葡萄似的水润眼眸瞪得溜圆——
“哪里来的小贼!敢偷姑奶奶辛苦攒的仙露!”
沈仙仙怔住。
那声音,那眉眼,那气鼓鼓的模样……
她没有闪躲,反而撑着草地站起身,目光定定落在那人脸上,轻声唤道:“……冰淇淋?”
那姑娘闻声,愤怒的表情瞬间冻结。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尖得能刺破云霄——
“仙贝儿?!沈仙仙?!真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仙仙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淡,却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这话该我问你。”她打量着好友这身灵动俏皮的装扮,“你怎么会穿过来?还成了……雀儿仙?”
“我啊?”杨婉淇眼珠一转,方才的怒气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她欢叫一声扑上来,亲热地挽住沈仙仙的胳膊,脸颊在她肩头蹭了蹭,“当然是为了来陪你呀!够意思吧?”
沈仙仙没有推开她。
那温热的触感,那熟悉的语气,让她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某个午后,她们逃课坐在奶茶店里,聊着些有的没的,抱怨着琐碎生活。
“你呢?”杨婉淇抬起头,盯着她的脸,“快说说你怎么回事?看起来……经历很丰富啊?”
沈仙仙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谷口的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位天帝的居所,就在那个方向。他发间那根旧发带,此刻是否正随风轻扬?
“说来话长。”她收回目光,看向杨婉淇,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锐利,“此地不宜深谈。”
——
是夜。
谷中僻静处,篝火驱散微寒。火光跃动,映亮了两张年轻姣好的面容。
杨婉淇灌下一口用仙露酿出的果酒,长长叹了口气:“哎,看来不止我一人遇到‘意外’。”
她晃了晃手中的夜光杯,目光有些放空:“我跟姓宋的那妈宝男离婚了。那天开车和他吵架,吵着吵着一脚油门……然后就冲进这神奇世界了。”
她偏过头,看向沈仙仙:“你呢?”
沈仙仙望着跳动的火焰,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故事。她提及慕容忱,讲起在封后大典上的那道天雷,以及炼丹房里那柄刺入身体的斩妖刀,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杨婉淇却听得心惊,末了又灌下一口酒,长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有那个天帝……他长得像叶学长?”
沈仙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手腕间的云梦昙。镯身依旧冰凉,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月娘的气息已经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她说过,助她渡劫会耗尽功法,需回阴间休养。可这玉镯还在,它的力量还在。
“像。”她说,声音很轻,“但未必是。”
杨婉淇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心疼:“仙儿……”
“即便是,”沈仙仙打断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火光映亮她清冽的眉眼,“前尘已了。当下要紧的,是弄清此界规则,恢复并提升实力。”
她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唯有变强大,才是立足的根本。”
杨婉淇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头:“说得对!管他什么天帝前男友,咱们姐妹联手,还怕在这神仙地界混不出名堂?”
她豪气地举起重新斟满的夜光杯,杯中仙酿在月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晕:“来!为我们俩的新生——干杯!”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遇,发出悦耳的轻鸣。
沈仙仙看着她,唇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切的弧度:“干杯。”
火光跃动,映亮了她们的眼眸。那里面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也有一种明亮的、灼热的、叫做勇气的东西。
夜深了,杨婉淇靠着树干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
沈仙仙却未阖眼。她坐在篝火旁,望着谷口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们这边。
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目光。她恍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只小老鹰蹲在梧桐树上,歪着头看她。那目光也是这样的——专注的,执拗的,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傻鸟……
沈仙仙弯了弯唇角,又很快抿平,现在周围平静,暂时还没看到有任何风吹草动,想来自己最近一定是太累,得好好休息一下。
这样想着,她双手环抱着,闭上了眼,静静倚靠在杨婉淇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