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搬去兴庆宫后在南熏殿理政,起初只是叫了两个年轻的女官来给她读奏疏,给不太重要的一些折子抄批红。渐渐地加到了四个,见政事堂没有反对,皇帝便放下心来,将越来越多的事务摊到了随侍女官身上,四个女官便也不太够用了。
四个不到加冠年纪的小女官忙得两眼发直,却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御前的位置是多么金贵啊,也就是陛下开了口将品级压得低也明说了要年少聪慧的,才轮得到她们这样资历的。哪怕就是这样,她们四个背后也是站了人的,内廷之中也不是没有争斗了。能被选到这里的,哪个不是兼具了聪颖与勤奋,更是担着身后一干人的脸面,自然是谨慎万分,咬着牙也要干下去。
皇帝看见了,但她不说话,她在看这四个小女郎堪不堪用,也在盘算要多少人才能完成她的设想。皇帝不开口,谁也不敢贸贸然插手,且都等着。
没几日,这一时的微妙却叫叶相打破了。
叶明慎常来常往的,看得清楚,笑着对皇帝道:“四个不够用罢?臣有个法子,陛下且听听。”
皇帝动了动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叶明慎便道:“不过是些抄抄写写的琐事罢了,谁做不是做呢,臣从前朝给陛下捡六个青年才俊来便是了。”她话还没说完,一旁大监的神色变了一瞬,紧跟着又沉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叶明慎看她一眼,又笑:“四个内廷女官也少了些,既然做了就正经当个事来办,也好叫陛下松快松快,也加到六个如何?有内有外也好互相检校。”
大监忍不住又抬眼看她一眼,只看见叶相一派温润含笑的模样。
皇帝有几分意动,却又犹豫:“那便是十二个了……”
“不过是十二个文吏罢了,哪个衙门没有一大帮的吏员呢?不过是陛下跟前选用的不能是寻常刀笔吏罢了。”正巧今日是魏宁当值,叶相说到这里看向魏宁,接着道,“选些如魏舍人当年一般刚过弱冠之年的少年进士,又清秀又干净,摆在眼前瞧着便舒心,位虽卑,却也是难得的历练,陛下觉着呢?”
皇帝也看魏宁一眼,叫叶明慎一说,她忽觉得魏宁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老爱叫修宁相伴呢,原也是看中了这张脸。”
魏宁羞窘得红了耳朵,拱了拱手向陛下讨饶,殿内诸人一道笑了起来。
待到笑够了,皇帝便也觉得满殿都是这样俊秀的面孔也很不错,想了想既然十二个文书都配了,加上几个学士也是应有之义了。这样也好,比她原本设想的还要富余些,再看向叶明慎的时候更亲切了几分:“还是师傅想得周到。人多了总得有人管,再配上两个学士罢?正六品如何?”这样的御前要职通常是不会匹配太高的品阶,六品仍只是绿袍,十二个八品文书更不过是青袍,又只选年轻人历练,过几年就放出去,威胁不到政事堂。
叶明慎当即拱手道:“陛下圣明。”
于是便这么定了,外朝的六个缺自是政事堂先行拣选合适的再递上来让陛下选一选,内廷新增的两个缺则是大监去选,两个学士的位置却不是她们可以置喙的了,默契地等着皇帝发话。
皇帝权衡片刻,抬起眼来,恰看到侍立在一旁的魏宁与起居郎周述,抚掌大笑,道:“这不是巧了么,就是修宁与思孝罢。”思孝是周述的字,她比魏宁略大上几岁,也不过三十余岁,她们两个的年岁在这个位置也还算是较为年轻的,也恰巧是现下这批记注官里最得陛下喜爱的两个,常被带在身边。
两人一愣,俱是意外非常,忙站出来谢恩。
叶明慎含笑点头,老怀欣慰地看了看两个年轻人,又赞了一回:“陛下圣明。”
魏宁就这么升了官,现下是正六品上的南薰殿学士了。她与周述自然也晓得是叶明慎为她们铺了路,恭敬地递了拜帖一道去向叶明慎致谢。这一串事情里牵扯了多少风起云涌,她们也并不是毫无感知,加之她们并未做过这样的差事,也想听一听左相的意思。
叶明慎待她们俩很是和善,把该如何做事说得清楚,细处也一一交代,完了方道:“若我没有记错,修宁是弘明元年的进士,思孝是弘明三年的进士?”
两人恭谨应是。
叶明慎掐指算算:“登科那年修宁应是二十有一,思孝是……二十有六?”
“是。”
叶明慎笑道:“都是少年英才。”
两人皆作谦辞,眼前这位十七岁就中了进士,与她相比,她们俩个哪里好意思接这夸赞呢。
叶明慎大笑几声,道:“年少成名,却又要耐得住,这不容易,我晓得。你们做得很好。这官场啊,才学只是敲门砖,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却不能只有才学。莫要只看眼前,要看到更长远的地方。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啊。”她没有说很多,眼眸里深长的期许却让她们心口一暖,恭恭敬敬地执了礼,谢过叶相指点。
回到家中,魏宁与梁茵道:“叶相不愧是叶相,好一招付釜底抽薪。”
她在一旁看得分明,陛下要人做事已是更改不了的事了,叶相不硬与陛下相争,先是顺了陛下的意,也为陛下转圜了,叫陛下有那么几分歉疚,行事便不会太过。而后借着为陛下分忧的话头,把原本只选内廷女官变成了内外朝皆用,于陛下来说,这些事叫谁做不是做,有内有外,有些事情办起来还更顺畅些,还能互相盯着错漏,这不是很好么。陛下自然是满意的。
而从四个加到十二个,半点不抠搜,意指的明明白白就是学士的位置。那位置不是内廷现下能够肖想的,陛下只会属意她信重的近臣。话说回来,虽是陛下点的她与周述,可叶相难得真就猜不到陛下会选谁么?陛下是什么性子她太清楚了。到了最后,要害仍是外朝把着,内廷吃个亏,却也多了两个缺,也延展了手脚,倒不能算是竹篮打水,只好认下。
最终,陛下、内廷、政事堂、外朝,各有进退,达成了巧妙的平衡。
这般光明正大行云流水的阳谋,当真是精彩绝伦。
梁茵听她夸赞叶明慎,也是与有荣焉,道:“这就是叶师的手腕与心胸啊。”
魏宁认同地点点头,透出对叶明慎的信服来。
梁茵跟着感慨道:“这局只有她能摆出来了。叶师知陛下,陛下也知叶师,君臣几十年,直到了今日才真算得上君臣相得了。放在早年间她是不会愿意这样顺着陛下做事的。”
魏宁又生出了困惑:“为何当年不愿,现下就愿了呢?真是心疼陛下么?”
梁茵轻笑了一声:“叶师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此一时,彼一时了。”
魏宁入仕晚,对早年的事知之不详,多问了几句。
梁茵道:“叶师入仕太早了,那个时候,她再是简在帝心,也做不了政事堂的主。她的抱负只能通过陛下来施展,因而她想要陛下做个明君。而现在……”她没有说下去了,眼眸与魏宁对上,魏宁已读懂了未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