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
战况如此激烈,连见惯风雨的侍者们都开始皱眉,他们窃窃私语一番,有人要去喊经理。
就在这时,厚重的玻璃转门开始缓缓旋转,一个人手里拎着伞,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军制风衣,下摆已被细雨润得略深,肩章上雨丝闪着微光。
来人向桌椅乱飞的俱乐部内看了一眼,转身将雨伞递给身后紧随而至的士兵,没有往里走,站在原地,观看这场激情大战。
最开始由于战况过于爆烈,交火双方都没太注意到他,直到一个台球贴着施恪头皮蹭过去,他转头闪开,抓着一条椅子腿就要腾身跃起,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了不远处这个人。
施恪的手立刻僵在半空,下一秒,这截椅子腿从他手里滑了出来,啪啦掉到地板上,他整个人如梦初醒,啪的立得笔直,头与颈竖成一条线,喝声就从这条线里冲上高处,“旅长!”
他声音不低,然而四周嘈杂无比,也只有最近两人听得清楚。
这分属敌我双方的两人也跟着向门口望去。
半秒过后,两人同时挺直脊背,双手贴住裤缝,皮靴咚咚磕响。
“旅长!”
“副师长!”
啪拉啪拉。
两人手中啤酒瓶和台球杆齐齐坠地。
更多的人听到这动静,更多的人不约而同瞅向门口。
更多的人一起僵在原地。
哗啦啦!
砰砰!
咣当!
咚咚!
一连串多米诺骨牌连续的噪音之后,二十几人齐刷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身形笔直,连呼吸都没了声音。
刚刚还杀声震天的俱乐部内,此时只有轻音乐在温柔奏响。
来人摘下军帽提在手里,打量着面前这群每块肌肉都绷紧,鼻青脸肿的家伙们,微微笑了起来,“打啊。怎么不打了?刚才不是打得挺热闹吗?”
迎接他的,只有一派鸦雀无声。
屏风里的中尉几次三番都想站起,可一腔热血都被上司硬按到了椅子里。直到后来年轻人已准备不管不顾,哪怕忤逆上司也要为职责挺身而出,谁料天降救星,一瞬间全武斗就切成了文戏。
他大大的松了口气,把头探过去,悄悄从屏风缝里往外瞅,隐隐约约见到稍远处有位穿着风衣的军官,人瘦削而清俊,站在那里,仿佛裹进来漫天的雨。
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对面人轻轻侧头,向这个方向投来一眼。
年轻中尉立刻缩回椅子里躲开这道视线,还不忘向上司请求肯定:“他们是不打了吧?”
上司没有回答,眼角浅浅弯起,止不住的笑意泄出唇边。
来人自一干木雕泥塑的军官前方一一走过,来到最前方两人面前。
左边是鼻血长流,依旧脖子高耸,眼睛斜斜的第四旅作战官,中校云维钺。
右边的人额头顶个乌黑大包,眼瞅地板正在思考人生,正是第二师八部指挥官蓝锋。
黑衣军官和他们面对面,盯了他俩一会,直到云中校死犟的脖子有点发软,蓝指挥官的思绪飘到来世,才摇了摇头,再度笑了。
“两位旗鼓相当,不错,肯定都比我强。这种架我不行,一般都输。”
云维钺觉得自己的颈椎骨有点脆弱,撑不住这颗大头,眼皮挣扎着向上挑了一点,“旅长……”
旁边蓝锋立刻纠正他,“早就不是了,是副师长。”说罢闭嘴,重又陷入对人生的沉思。
副师长没有理会这段小官司,他手里转动着帽檐,神色很平静,“你们如今可是有了见血的交情,不错,不错。再说也打了好几年,彼此也算知根知底,这关系够深的,就差领证了。”
扑哧!
最边上的施恪没忍住,笑出声来,看到大家一起瞅向自己,这才意识到不妙,赶紧重新板起脸。
……真是的,他们怎么忍住不笑的。
旅长这冷笑话我一年多没听过了。
两位当事人一点也不想笑,嫌弃的瞪了对方一眼,此时(从前 or 现在)上司声音响了起来:“我知道你们不服,一个输得不服,一个赢的也不服。”
——是不服!
——要不是你在背后指挥,就二师这帮蓝军,怎么可能赢我们!
——四旅装备和兵都这么好,我们赢了也跟输了似的!
“这样,”仿佛听到他们心声,副师长举起军帽,在两人肩膀各自一点,“你俩换一换。云维钺,你来师部,继续跟着我干,没意见吧。”
“……是!是!”
“蓝中校,你去第四旅做代理旅长,一年以后再说。”
“副师长……我……”
“忘了说,第四旅虽然直属军部,不过从即日起,暂时也归我管。”副师长随意的讲了句,向其余大气也不敢喘的家伙们一一看去,“其他人在原职不动,谁有意见……”
“我有!”
林立明大步而出,不顾嘴唇咧着口正在滋滋冒血,“我有意见!”
副师长似乎也不惊讶,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你也要去师部?”
“对!”
“不行。”
林立明急起来,“前……”
“前什么前,我又不姓前。”不姓前的军官瞅了眼嘴唇快被咬烂的的林少校,又笑了,“怎么,不是躲我好几年,现在又不躲了?”
林立明脸就快和嘴唇上的血一样红了,“我……”
“你去师部干什么?第四旅需要作战官。”
作战官。
林立明张大了嘴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副师长屈起手指,掸掉帽徽上最后一丝潮意,“行了,调令明天下来,你们早点回去。”
他扫了一眼狼藉的俱乐部,摇摇头,“公众场合……这件事会记录在案,会影响到每个人年终考核;这里的损失当然也要你们出,具体自己商量,然后给我写个报告。”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皱,“字数不要超过一千。”
甚至不用他开口,一帮少校中校们就默不作声的开始清理战场。
副师长没有走,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玻璃转门忽然被推开,一名上尉军官匆匆跑入,先对着他打个军礼,然后上前一步,贴着他耳旁低声说了句话。
副师长保持着看表的姿态,在原处站了足有十秒,才轻轻吐了口气,抬手揉揉眼框,声音有些疲倦,“知道了,走吧。”
仿佛无意似的,他的视线在窗旁屏风上停留一瞬,随后转过身,戴好军帽,从卫兵手里接过伞,大踏步向外走去,消失在了夜雨中。
屏风那端的中尉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直到黑衣军官身影消失后,而一干军官们还老老实实的打扫卫生,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望向自己的上司,“还好没事,外面要真出个大事,我们军律署……”
后半截的话被他咽回嗓子眼,年轻人发现本来神色轻松,唇角含笑的律政官脸色有点发沉,手旁的咖啡不知何时已凉了。
怎么了?
感觉到下属的忐忑,律政官扬向他笑了笑,向几个打包好的饭盒指了指,“这顿饭你没怎么吃好,带回去,这里海鲜不错。”
啊?
原来是给我的?
我还以为你是打给家里人的。
中校人太好了!
年轻的中尉一昧沉浸在自己的感动中,没注意好人上司轻轻叹口气,摸出手机,开始写短信。
“还回来吃吗?”
在他按下发送的同一瞬间,在飞驰向机场的一辆吉普车上,有人同时在手机屏幕上输入。
“临时有事去苍都,这几天不回来了。”
嗡嗡嗡。
“知道了。这里海鲜不错,便宜了我部门新人。”
——下次。
吉普车里的徐砚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对着打出这两个字默默看了会,又将它们一一删除。
“我回来一起去。”
俱乐部里的律政官读着这行字,笑了起来。
他将手机抵在额上,感受着屏幕的温度,慢慢转头过,望向窗外被灯光照亮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