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杭逐渐进入秋季,凉爽的秋风飘打树上摇摇欲坠的黄叶,黄叶顺着自然的轨迹落入地沟卷进暗涌的地沟隧道里。
咕噜,各种情绪暗流涌动着,梁向笛佯作正常地咽了咽口水,眼神躲避岑炫明的打量,“老岑,你还有没有那种药?”
岑炫明摩挲下颚,“还没好?吃两片了也不行?”他还以为梁向笛吃两片找找感觉差不多可以了。明明昨晚一下吃两片那语气像是吃中了毒药,紧张兮兮的。
梁向笛摇头,“差点。”
岑炫明拒绝:“药不能多吃。你还是去看看你的心理,解决心理问题才是正经的,这个顶多算偏方。我给你挂个号?放心,看两三回肯定好。”
梁向笛还想要争取,见到岑炫明起身,话压在喉咙间没继续说。
上杭人民医院。梁向笛坐在就诊席上,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坐在电脑面前,满脸笑意看向他。他清楚这是医生为了拉近与病人间的关系,但他现在就是看不得陌生男的对他笑。
刚踏进去的脚步骤然止住,默默往后退,“打扰了。”梁向笛正准备推出诊室,倏然,强大的“墙”堵住了他的退路。岑炫明双手双脚压在门框上,丝毫不让他退。
岑炫明扫了眼里面的医生,“不好意思,走错了。”随即带着梁向笛到外面的椅子上,低声问道:“怎么回事?现在连男医生都不能看?”
梁向笛支支吾吾的,最后叹了口气,点头。
岑炫明咂咂嘴,“这事你早说,行了,给你换个女医生可以吧。”
梁向笛垂着个脑袋,神情说不上比原来好。
岑炫明三两下就看穿梁向笛,“放心,这里的医生什么没看过?人家是专业的,信我,进去治好,男人不能不行!”他在前台换了个女医生的诊号,转身推着梁向笛进去。
墙面用暖黄色粉刷,少了点属于医院的冰冷感,梁向笛被指引坐在一侧的淡紫色沙发上,医生也只是坐在他对面的相同配色的沙发上,就像普通的朋友交流。
“最近怎么样?心情?工作?”见梁向笛没主动开口,医生从他的近况切入。
医生的声音温和,听在耳边有种安心的感觉,仿若跟对方说他的问题,对方也能真切地给出建议。
“医生……前段时间,我遭遇了绑架,看了很多不该看的。然后我现在硬不起来,我出问题了,现在甚至看到男的,这心底就开始发怵。。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这是心理问题,让我来看看。你看,像我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梁向笛一鼓作气,径直将自己看到的全盘托出。
医生表情始终保持着平淡,安静地听他诉说,观察他的表情。
直到梁向笛停下,医生的眼神中散发着肯定,“你做得很对,很多人意识不到自己在遭遇强烈冲击时,身体已经在发生变化了。”她先肯定了梁向笛的积极就医行为。
“你很讨厌那个王嵩的行为吗?”医生试图剖析,从根本寻找源头。
“我是直的。”梁向笛点头,不,脑袋又摇又点,“也不能说讨厌这种行为,就是我有朋友,他也喜欢男的。如果是他,我觉得我可以接受。”
医生接过他的话,“所以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你脑子反应不过来?并不是说抵触这种行为?”
梁向笛点头。
医生忽然拿出一张白纸,一只笔,“能画一幅画表述一下你的家庭吗?”
梁向笛刚要问这跟家庭有什么关系,脑子里忽然想起岑炫明的叮嘱,将话吞了回去。
表述家庭?梁向笛绞尽脑汁,本想按着那模糊记忆画出家的模样,黑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能下笔。
时间仿若对他而言静止了。
直到医生温和的话,戳破他沉浸的世界。
他恍然询问:“多久了?”时间过去了多久?
纸上依旧空白,他正想匆忙画上几笔,医生就止住他的动作,微笑着摇头:“没关系。跟我说说?像会永远给你保密的朋友一样。”那种柔和托住不安情绪,将人抛入那可以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
“我的亲生父母早死了,剩下我一个。后来被拐,在人贩子手上辗转了几次中途来到上杭,受不了了就逃出来,流浪几天,睡过大街和小巷子,捡别人不要的吃。再后来是到废弃的酒吧,被人发现带到了新酒吧。”
“他是新酒吧的老板,是他收留了我。我也就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生病,病得很严重,我就离开了。”
梁向笛平静地陈述自己的前半生,没成为文盲也多亏了那段时间对方的耐心教导。
医生:“关于您的养父,你还有多少记忆?能把他描述出来吗?”
养父?他都是跟着酒吧员工叫,叫对方老板。
这词从医生嘴里定义出来,倒真有点新鲜。自己只是短暂的跟对方生活了两年,两年,比起他奔走的这些年不足为提。
梁向笛挠了挠头,像是有些为难,相比于早逝父母的时间久远模糊,那人的容貌更像是被刻意封存,可当他说出口时,一切又那么清晰。
“寸头,八字眉,方脸,身材魁梧,因为怕有人来砸场子,所以脖子上常挂着金项链,手很宽厚,能一下把我背在后面。”
“在酒吧楼上给我留个学习的包厢。还让我不要跟客人走,也不要打扰客人。”
医生从面前的纸盒里,抽出纸巾递给他。梁向笛愕然地看向她,伸手拂过脸庞,指腹湿润。
医生:“你有回去看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