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鳐低下头。千年前它去高冠自首服罪时也不曾这般低下过头。然而现在,面对爱人的质问,它如同一个亡命天涯已久,终于俯首认罪的重犯。
“千年前大赦天下,精卫去狴狟圄的名册上找过你,你不在。文鳐,我还以为你死了。”
瞿如皱着鼻子,昳丽的面容被泪痕划得七零八落,强弩之末的冷静在一瞬间訇然坍塌:“我吹了骨哨,可你没有回应。你一点回应也没有!可你答应我的!!我真的……真的、以为你死了!!!”
文鳐胸口酸震,有什么急切地要从胸腔的血肉中泵出。
它小心翼翼地拥住瞿如,全身肌肉紧绷,将那竭力要破出的东西堵回去,像在和自己的心脏角斗。
它喉头滚动,贴在瞿如鬓边低声地说:“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权当我已经死了吧。”
“啪!”
瞿如反手给了它一耳光,扇得翅骨都在发痛。
“文鳐,你以为我身边还缺你去当下一个死人么?!”
文鳐愣了神。脸上被瞿如扇到的地方火辣地烧起来,那要破出的东西终于从面孔辣烫的裂缝中汹涌地炸开。
它快步上前,捧住那张因痛苦和泣痕而不再完美无暇的面容,用力地吻住瞿如的唇。
……
瞿如觉得自己在溺水。
舌划过它上颚,磨砂般的痒意逡巡了片刻,随即牵扯出痛,牵扯出酸,牵扯出胀,像盐碱地在烈日下风化几千年后忽遭雷云袭击。久旱逢甘霖是骗人的鬼话,感官还未及从大旱中苏醒,那层厚厚的碱壳就被摧枯拉朽的雨势砸毁了、捅穿了。猝不及防。
——是骤雨。
瞿如在雨势起伏间混沌地想,原来大旱中那些没落进海中的水不是凭空消失了,它们都积蓄在高天上等着。等着宣泄、等着报复,等着卷土重来。
它们做得凶而沉默。
封闭的岩洞放大着每一丝响动,搅得人五感燥热。瞿如知道文鳐此刻想听什么,勉力挣出一点清醒的神智,全用来紧咬衣袍,不泄出一点声响。
文鳐在热汗的泞湿尖尝到苦味,它刚舔掉瞿如下颚的泪痕,又有更汹涌的流出来。
“对不起……”它俯首吻在修长的颈侧。
瞿如伸翅遮挡住自己的眼。它恨自己的身体越俎代庖,代替声音和神智泄出思念、泄出苦痛、泄出在乎,恍若一场倒海翻江的排洪。
它攥紧文鳐的背鳍,像在巨洪中抓住帆桅的绳缆,下一刻听到文鳐在那锐痛里闷哼,然后生生忍住,低头更加凶狠地咬它的唇。
原来它也在痛,瞿如想。它于是获得一种确信,一种共同罹难的确信。瞿如撤掉覆眼的长羽,抬腿夹紧了文鳐。
“嗯……”
文鳐蓦然低喘出声。
它晃了神,艰难地从欲海中抬眼,瞬间被瞿如望过来的目光击垮了。
雨势开始失控,砸得天漏地陷。
瞿如觉得自己仿佛一只提线木偶,与文鳐被相同的剧痛一线贯体,牵扯在一处。
“对不起。”文鳐轻抚爱人泞湿着皱起的面孔。它牵一下,说一句:“对不起。瞿如。是我不好。对不起。”
瞿如在支离的颠簸中忘记了噤声的执念:“……若是……诚心道歉,就别在、这种时候……唔……”
文鳐翻过身,垫着长鳍将它压下,掀开一宿骤雨。
***
瞿如睡得很沉,隐约间,感觉眼前有光晃动。
它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文鳐披衣掌着灯,听到动静立刻回过身:“……醒了?”
周围光线比刚才更昏暗,却也更温暖。瞿如触摸到身下的草褥,意识到方才熟睡时被挪到了洞穴的更深处。
文鳐手中灯盏照着一方岩壁,瞿如跟着那掊光看过去——
这块岩面相对比较平整,仔细打量之下,中间却有一道细而明显的裂缝,突兀地将完整的岩面一分为二,如同掌纹劈断了手掌。
裂缝的两边,猩红的颜料在岩石上勾绘着崎岖难解的线条和色块,左边的线条更加锐利波折,而右边线条偏柔、色块更多。
文鳐在瞿如的身侧坐下:“看出什么了?”
“左边像是山,右边像是丘,”瞿如的嗓音哑得吓人:“你画的?”
“嗯。冷不冷?”文鳐将瞿如带进怀中拥着。
瞿如没有抗拒,但也没有看它,犹豫了半晌,最后只是说:“省去这些有的没的罢。文鳐,你最好已经准备好告诉我一切。”
“嗯……不然呢?”
瞿如闻言一愣,挣了挣,没能挣开。它闷哼一声,半嗔半真地低声道:“许了诺却赖账,道了歉又不认。文鳐,你是这天底下最坏的家伙。”
文鳐圈住瞿如,将下巴搁在它头顶,轻轻蹭着:“冤枉啊,首席。我已在老实交代了,看起来,没有准备好的,并不是我。”
瞿如偏过头,疑惑地望着它。
文鳐贴着它的鬓边与它耳鬓厮磨地呢喃,示意它看那些岩画:“右边这块,你或许看不出来,但再仔细看看左边呢?”
瞿如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曲折的棱线,反复看了几遍,突然灵光一现:“……崦嵫山?”
它从文鳐的目光中看到肯定,可转而又疑道:“可你为什么要把墟海画在山的西侧?不对……就连海岸线也被你翻转到西侧去了。”
“首席当真聪慧。”
瞿如立刻将视线投向右边的岩块:“这边也有一片海,但你也把海岸线和海画在丘陵的东侧……所以,这块岩石上面画的,是翻转之后的平芜尽处?!”
“没错。崦嵫山我年轻时便已游历过多回,这几千年被困于此地无事可做,倒是将平芜尽处的大小丘陵、悬崖峭壁摸了个清晰。”
瞿如如有所感:“为何给我看这些?”
“你还记得‘那夜’,我们在西海上说的胡话吗?”文鳐俯首在瞿如颈肩,深深地嗅闻它的味道。
昏暗中,瞿如的绒羽上沾着情热的湿和药草的苦。像陈酿渗出厚坛壁,满室醴香难藏,却最终被惋惜酵出的酸涩坏了好酒。
它想起那晚海上摇摇欲坠的星影:“我记得。那夜你指着那片连绵的山影,说——‘很早以前,平芜尽处的丘陵叫东崦嵫,而眼前的山麓叫西崦嵫,只不过现在人们说起崦嵫山,都是指眼前这片了’。”
“然后你问我,”文鳐也被它带入了回忆中,它倚靠着瞿如,仿佛眼前的不是阴冷的洞窟,而是西海巍峨连绵的山峦和海上将明未明的天光:“明明那两座山分列风露版图东西两侧最边缘,不是同一座山,如何会用同一个山名?”
“你说,‘兴许风露版图其境四方,太阳东升西落,要以一个名字将这两端联结起来?或是,用这同样的名字构出一个家,作为每夜的栖息之所?’”
两人都笑了。文鳐偏过头忍却泪意,轻咳一声:“咳……然后你说我在哄小孩子。”
瞿如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意淡褪下去。
它从文鳐怀中站起,走向那条自上而下劈开岩面的缝隙:“如果这两块岩画,画的分别是崦嵫山和平芜尽处,那么这两块岩石的边缘,就是它们各自尽头的须弥界。而中间这条缝隙……”
它的翅羽倏然卡进那道缝隙之间,像一把白刃的匕。
“……是混沌?!”
文鳐走到它身后,长鳍卡进瞿如右翅的飞羽间,牵起来,带着它细细抚摸着罅隙右侧不规则的边缘。
瞿如感受到了凿刻的痕迹,拧起眉头:“这罅隙的边缘,是你凿过的?”
文鳐没有回答,它又牵起瞿如的左翅,带着它双翅沿两块岩边一同自上往下摸去:“我曾和风露版图的所有人一样,理所当然地以为,创世之后,天圆地方,须弥界这道语境在四边矗立,笼住大地平直的尽头,拱卫住我们的天和地。然而这几千年在平芜尽处,我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处悬崖峭壁,记住了崖底的每一寸岩,再凭借记忆将它们历历画下来,我才终于发现了——大地的尽头,竟也有形状。平芜尽处的边缘,是不规则的。”
“而我的鳞片因为能记事,也记下了更早时候,我在西海游历时所行至的最西边界——即便没有像在平芜尽处这样全部走完,但足以让我画出大地西缘大致的走向。”
瞿如的神色随两边翅羽一寸一寸沿岩石边缘下滑而变冷。
双翅长羽同时自罅隙底部滑落的瞬间,它猛然回身,对上文鳐的双眼。
瞿如心跳隆隆,双唇发颤:“……崦嵫山。”
“是,崦嵫山。”文鳐的神色无比认真:“那夜的并不是胡话。”
“瞿如,你瞧,翻转过后,两边大地的边缘恰好可以拼合……东崦嵫和西崦嵫,原本就是连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