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间春被这话噎住了,不知是否是江断雪的错觉,隔着雨幕她仿佛看见周间春眼眶红了。
天地间只有密密的雨声。
“好。”她收起了镰刀,“我有问题要问你。”
江断雪思索片刻后颔首。
周间春:“是有人害了你吗?”
她紧盯着江断雪。
江断雪失笑:“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个被召出来的冤魂。”
“回答我。”
周间春轻声道,她还握着获秋,获秋的刀背抵在地面,刀刃上挂着几点雨滴。
江断雪沉吟片刻:“是。”
山林间掠过几只低飞的雀鸟。
周间春抿了下嘴唇,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为什么不回太平宗?”
周间春含糊道:“你明知道……”
江断雪反问:“知道什么?”
“只要你开口,就会有很多人,等着为你赴汤蹈火。”周间春恨极了江断雪这副样子,“你回来,告诉我们真相,难道不比你自己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好得多?”
“为我赴汤蹈火做什么。”江断雪道,“说到底,这是我的私事。”
“你总是这样。”周间春咬着牙,“你讨厌太平宗吗?”
江断雪闻言道:“这又从何说起。”
她想了想:“可能我生来喜欢浪迹天涯?”
周间春道:“你糊弄鬼呢,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周间春又问:“害你的这个人是谁,你不能告诉我?”
江断雪沉默了几秒:“是。”
“那么,我认识他了。”
周间春看着江断雪,从前她以为她飞升上界,脱离苦海,如今她潦倒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只有那双眼睛还这样熟悉。
她缓缓道:“江吟风?”
一道闷雷在天际炸响。
周间春在江断雪极力隐藏的惊愕表情中,忽然笑了一下:“看我干什么?我早就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变聪明一点有什么奇怪。”
“你不该说出来。”江断雪道。
周间春挺无所谓的:“哦,我知道,你怕我回了太平宗,藏不住事,要被他针对?”
她踱步到城墙边,俯瞰着下面攒动的人群,再往远处,是无边的山,山的那边是数不清的城镇,近年来山匪愈发多了,官员们关起门来照样玩乐,仙人们闭上眼睛享受朝奉,流离之人动辄成片,荒芜之山连绵不绝。
“我去年收了一个徒弟,江断雪。”
周间春转过身来,将她几处外伤治好了。
江断雪望着她,知道还有下文。
“她今年十五,很刻苦,又很聪明,在太平宗很受喜欢,比我当年受喜欢多了,我把师尊留下来的那把锄头给她了,现在她在学着管事,以后那座山头就归她了。”
雨越来越大了。
周间春道:“你知道我跟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江断雪问:“你要隐退了?”
周间春深吸一口气:“反正我回去也做不来虚与委蛇那套,你带我一起走!你体内有毒是不是?我刚刚就探到了你的脉,你要先去解毒吧?你不需要一个灵植师吗?”
她与江断雪相对站着。
“天底下最厉害的灵植师就站在你面前。”
城外的修士进得差不多了,城门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彻底关闭,乌云密布。
江断雪静默地看了她半晌,微弯唇角:“我发现你这爱吹牛的老毛病一点没改……”
周间春:“你就说带不带我走吧。”
江断雪无奈道:“我现在也拦不住你啊。”
周间春道:“我有钱,还有飞舟。”
江断雪道:“我还有两个同伴……”
周间春道:“我有大飞舟。”
不对。
周间春蹙眉:“什么同伴?你的新朋友了?”
“说来复杂。”江断雪扶额,“等见到他们再说吧。”
周间春:“在哪儿?”
“在下面等着我。”江断雪道,“一个凡人,一个修士。”
她和周间春往前走着。
周间春又一想:“他们俩为什么也要跟着你偷偷摸摸往外走?”
“是啊,他们为什么也要跟着你偷偷摸摸往外走啊?”
江断雪脚步一停。
周间春走在她身后,一下子没刹住脚,冷不防撞到她背后。
“走着走着突然停下干嘛,吓我一跳。”
江断雪道:“你没有听到?”
周间春疑惑:“听到什么?”
江断雪冷笑一声,猜到了是谁在给她传音,她转身,望向城外不远处。
行人步履凌乱,深深浅浅的脚印从城门一路绵延到远方去。雨密如织,城外雾气渐起,天与雾浑作一片。雾中缓缓走出一道人影,模模糊糊,辨不真切。
来人渐近,眉目俊朗,远远望去也算得端方君子。他手中摇着一柄折扇,正仰头望向城上,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也不知雨天扇什么扇子。
“师姐。”
这话是望着江断雪说的。
江吟风收起扇子,笑意盈盈,既不飞身上城,也不再前进半步。
“好久不见。”
时隔三载,再见此人,江断雪只觉奇异。若说从前对他尚有几分亲人般的留恋,如今也早已磨得半点不剩了。
她只是好奇,这个人怎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她面前。
周间春想冲上去,被江断雪伸手拦住了。
江断雪道:“许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做作。”
江吟风怔了一瞬,旋即笑道:“……师姐说话总是这么有意思。”
“多谢。”
“……江断雪。”
“不喊师姐了?”
江吟风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了,冷笑一声:“跟我回太平宗。”
江断雪礼貌问道:“凭什么。”
“你是太平宗的弟子、太平宗的长老,理应回去。”
江断雪微微一笑:“回去了,等你把我害死?”
江吟风顿了顿道:“我从没想过让你死。”
“哦。”江断雪不甚在意他的回答,“可我还挺想让你死的。”
片刻沉寂。
周间春蓄势以待,攥紧了获秋。她只消江吟风一动,便动手。此情此景,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此刻她站在江断雪身侧,便是最好的解释了。
江吟风却并无动作。
他转了转眼珠,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脚边一株小草上。雨水悬在叶片,正欲垂坠,一只蚂蚁躲在叶下避雨。
他忽道:“师姐,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么?”
沉默蔓延。
江断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