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铸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殿内只有他们二人,他也不必顾及什么在外头的皇帝威严,只要求下来这一桩事,能继续做他的悠闲皇帝,哪怕被打断手脚也甘愿了。
“滚过来。”
燕铸大喜过望,知道这是老祖宗肯帮他料理这桩事,忙不迭跪行至桌案前,先不管不顾地磕了几个响头。
“这桩事,按理说,把你千刀万剐也不算过。不过,你既然求到我跟前么……我就勉勉强强再护你最后一次,若再有下次,你好自为之。”
蓝色的衣裳下摆在燕铸眼前晃晃悠悠。
正是江吟风。
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江吟风笑道:“话说回来,这人我是替你找到了,可我还没想出怎么料理他呢?你来说说,要怎么处理才好,嗯?”
燕铸谄媚道:“不如就杀了吧,万一传出去,老祖宗您面上也不好看啊。”
江吟风笑得春风拂面:“不错,不错,我也正有此意,我听说这些年你发明了不少刑罚,你说两个,我用在他身上,保管他必死无疑,半句风声都透不出去,怎样?”
燕铸眼珠子一转,心里没弄明白这难伺候的老祖宗是在弄哪出。
说来也可笑,眼前这人的年纪比自己小上将近二十岁,就因为那劳什子灵根天赋之流,便能逼得自己喊他祖宗。
他有什么错,他也想追求长生之道,有什么错?不过是错在行事太不小心,这才叫人抓住把柄。
江吟风自然没错过他脸上那精彩的表情转换,哪里不明白是这老东西在心里暗自不服。
不服又怎样,还不是跪在他的面前。
江吟风不在乎他怎样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容忍这个人在自己的眼前流露出这种神色。
想到接下来要看的好戏,他十分愉悦地勾起嘴角。
“回答。”
燕铸听见江吟风的声音,顷刻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心里也恨极这个坏他好事的人。
“全凭老祖宗做主。”
江吟风一挥袖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外面守着的那两个听见没?听说上个月皇帝陛下处死了宫中一位美人?那便按那美人所受刑法惩处这坏事之人吧!”
外间的人得了令,脚步匆匆地去了,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燕铸还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量江吟风,江吟风正躺在椅子上,雕着块木牌。
察觉到燕铸的目光,江吟风很大方地给他展示尚未完成的木雕。
上面有两个未成形的小人,一个高些,似是女子;一个矮些,是个男孩,二人身后一颗桂花树。
“好看么?”江吟风含笑问道。
燕铸哪敢说不好看,点头点得快停不下来了,正要搜刮两句话再夸夸他,就听见外头的人来回禀说已经料理好了。
江吟风手掌一翻,木雕隐入袖中:“这是给你的最后的一次机会,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来,我可就要换只蛐蛐儿了。”
“蛐蛐儿”自然指的是燕铸。
修仙者漫长的寿命,需要凡人来消遣。
他打个呵欠,又善解人意道:“对了,我听说你有个十分宠爱的小儿子,今年十岁,常常爱在宫苑内乱跑,你可要小心看顾着他。切莫……”
江吟风俯下腰,在燕铸耳边道:“……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啊。”
燕铸浑身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头,江吟风却已经站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一挥手,在燕铸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他掏心的人,是他的儿子?
不,不会的,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这个做父亲的,他不会怪他的,他不会拜托别人来遮掩这件事的,他会将这件事瞒到死。
他的孩子!
“我儿……我儿……不会的……”
燕铸在地上转过身爬起来,因为跪了太久一瞬间天旋地转又倒在地毯上,流了一地的涎水。
“我儿……六儿……”
六儿是这届皇家子弟中,唯一一个有仙缘的弟子,之前他暗地里请人来看,那些修士都说六儿是上品水灵根,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他就指望着六儿将来进了太平宗,修了仙,庇佑他,庇佑宁国皇室。
江吟风毕竟只是姑姥姥的养子,还整日这么给他摆架子,可六儿却是他的亲儿子,就是将来取代了江吟风做宗主都使得!
六儿不能死……不能死……
燕铸眼泪鼻涕糊作一团,跌跌撞撞扑开门,阶梯下,六儿浑身裹着红布,被人丢在地上,只有一双属于稚子的澄澈的眼睛,此刻正隔着遥遥长阶,直直地看着他。
是江吟风害死了六儿。
是他存心不要他们燕家人好过。
他直直跪下,哆嗦着唇,一句话也说不来,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