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却在这个远离朝堂、身处深山幽谷的小姑娘嘴里,听到了如此直白、毫无保留的“相信”。
这简单的“相信”二字,比任何华丽的赞誉、任何慷慨的支持,都更让他心头震颤,五味杂陈。
萧璃心头又暖又涩,嘴角泛起一抹苦涩又欣慰的淡笑。
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萧璃心头又消沉下去,语气落寞:“我体内尚且有‘冷月如霜’这无解的奇毒。不管这次能不能拿到还魂丹,此去北境,都已是九死一生。”
“谈什么……以后?”
“你怎么这么消极啊?”小妖停下手上动作,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你母亲都说了,冬至都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她开始给他“画饼”:“你看啊,或许你就算吃了还魂丹,最后也福大命大,勉强保住性命了?又或许,这天下之大,有什么既可以暂时压制你的毒性,又能让你动用内力上战场的方法呢?”
“更有甚者,没准哪天,我就研制出了那个‘冷月如霜’的解药,彻底给你根治了呢?”
小妖的语气愈发认真:“你先别管能不能活到以后,你就好好想想,若是一切都如愿了,乱世平定,边关安稳,你喜欢做什么,想要做什么?”
那边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小妖忍不住吐槽一句:“你这人该不会就喜欢打仗吧?”
萧璃闻言,苦笑着摇头:“这世上,会有人真的喜欢打仗吗?”
他思索良久,才认真答道:“若真有那日,我大约……还是会继续驻守北境,镇守边关。”
小妖一脸无语:“唉......我问的不是萧将军该做什么!”
她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位置,郑重道:“我问的是——萧璃,
你这个人,
你自己,
你想做什么?”
咚!
萧璃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那道轻戳和那句问话,同时击中了灵魂最深处、从未有人触碰过的角落。
生平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不是问“永安王”,不是问“北境军统帅”。
第一次有人,将他的身份层层剥开,直指内核,问那个藏在所有重担与盔甲之下的、他自己,他本身。
——你想要什么?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泛起一阵湿热,那湿意来得如此汹涌,如此陌生,让他措手不及。
他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试了几次,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
不,或许不是没想过。而是在那些被责任、使命填满的岁月里,那个名为“自己”的声音,早就微弱到了几乎湮灭的地步。
他习惯了以“北境”为先,以“责任”为重,以“使命”为毕生所求。
那个自己,仿佛只是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幻影。
小妖见他久久不语,正想要再次开口询问,却听见轻轻传来一句:“我……从未想过。”
这辈子,从未有人问起,自己也从未敢想。
小妖心里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她抬眼看着天边那轮渐渐升高的明月,声音也变得轻缓起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那你现在可以好好想想。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那些担当,那些责任,那些必须要做的事,我们逃不掉,也躲不开。但是呢,狐狸将军……”
她转过头,月光洒在她尚且稚嫩却已初现清丽轮廓的侧脸上,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人啊,活这一辈子,到最后,总该……有那么一些时刻,是为自己而活的吧?”
“总该,去做一些,仅仅是因为‘我想’、‘我喜欢’的事情吧?”
少女的声音如同风中摇曳的清脆风铃,带着一种未经世故雕琢的、纯粹的力量,丝丝缕缕,沁入少年冰冷而沉重的心田。
萧璃静静地坐着,仿佛能感到那话语化作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水,正缓缓淌过他心中那些干涸的角落。
虽然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可就在这一刻,在这深山幽谷的静谧月夜下,他恍惚觉得,那一直笼罩着他的、漫长而无边的寒夜,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照亮了。
正如这清澈皎洁的月光,温柔,纯粹,足以穿透眼前层层纱布,穿透内心积年的阴霾与黑暗,将他那颗早已习惯了负重前行、近乎麻木的内心,照得微微发烫,一片澄明…
母亲说得没错,
冬至已至,春归可期。
如今,这漆黑漫长的寒夜里,终于有一轮明月,特意为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