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铜兽香炉吐着清冽的松柏香。
萧璟琛立在窗前,望着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青铜面具在透窗的秋光下泛着冷硬的泽,遮住了他所有神情。
沈跃垂手立在书案前,已将临安探查到的消息禀报完毕,书房内一时寂静。
“自请?”萧璟琛缓缓转身,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说,这位洛二小姐,是自己在陛下面前,求来的这门婚事?”
“是。”沈跃低头,将打探来的细节一一道出,“当时洛家因大小姐洛月盈的婚事陷入两难——太子属意,皇后属意,但陛下似乎另有考量。正是僵持之际,这位鲜少露面的二小姐随长姐入宫请安,而且还治好了困扰皇后多年的头风之症。”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眼线说,当时陛下大喜,问她要何赏赐。”
“她便说,”沈跃的声音压得更低些,带着不可思议,“‘别无他求,唯愿为洛家分忧,代嫁北境,以全祖父当年与老永安王之约,亦解陛下两难之虑。’”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簌簌落下的细响。
“好一个‘替洛家分忧’、‘解陛下两难’。”萧璟琛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是嘲。
诸家皆知,如今朝中分为太子与宸王两派。宸王与他有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自然更为亲近。而洛月盈嫁与谁,便意味着洛家日后支持谁。这亦是洛月盈迟迟未能入主东宫的另一重缘由。
这招“分嫁二女”,倒真是高明——洛家不必涉入党争,太子与宸王依旧能维持表面平衡,陛下也乐见其成。
可这究竟是陛下与洛相的谋划,还是那位“一直在庄子上养病”的洛二小姐……自己的手笔?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一枚冰凉的玉镇纸,陷入沉思。
沈跃迟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事……今日上午,王妃去了西苑探望云夫人。出来时,正逢小公子喘症突发,情势危急。王妃当即以金针刺穴施救,手法……极为老道。不过片刻,小公子便转危为安。”
萧璟琛摩挲镇纸的手指,倏然停住。
金针。医术。皇后头风。小公子的喘症。
还有那夜在新房,熟悉的清苦回甘的药味…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碰撞,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合理的图案。
会是她吗?
倘若真是她…她为何会成了洛相孙女?
若不是她,这位突然出现的“洛家二小姐”,一身突兀的医术,熟悉的气息,还有此刻主动踏入这北境棋局的举动,为的又是什么?
“王爷——”沈跃正要再禀,书房门外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接着是仆从小心翼翼的通报:“王爷,王妃娘娘来了,说……来给王爷请安。”
萧璟琛与沈跃对视一眼。
“让她进来。”他道,同时朝沈跃几不可察地颔首。沈跃会意,躬身退至一旁阴影处,垂首侍立,如同寻常护卫。
门被轻轻推开。
洛月升踏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的比甲,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了支简单的珍珠步摇。妆容清淡,眉眼却鲜活,瞧着倒真像是个来给夫君请安的温婉新妇。
只是她一进门,脚步便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等一下,书房内的气氛……似乎不太对。
太静了。香烧得有些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类似于“山雨欲来”前的凝滞感。那位沈将军垂手立在阴影里,看似恭敬,姿态却透着一丝紧绷。
而书案后的萧璟琛……
他只一身玄色常服,可那通身的气场,却比昨日祠堂中更加沉凝。青铜面具遮住了脸,可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虽不辩端倪,却带着清晰的压迫感。
搞什么,又怎么了吗?她暗自嘀咕。
“臣妾给王爷请安。”洛月升迅速调整表情,规规矩矩地福身,乖巧道,“听闻王爷近日忙于军务,臣妾特来问安。不知王爷可还安好?北境诸事可还顺遂?”
萧璟琛任由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在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颈项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
“王妃有心了。北境苦寒,军务冗杂,不及临安繁华安逸。王妃初来,可还习惯?”
“劳王爷挂心,一切都好。”洛月升直起身,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混合着好奇与关切的浅笑,“王府上下对臣妾很是照拂。臣妾今日还去西苑探望了云夫人,夫人果真如王爷所言——病体虚弱。”她尾音拖长,目光悄然观察他的神色。
见无端倪又道:“不过,小公子长得玉雪可爱,王爷教养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