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很多,俞照倩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什么?”
“就是他呀,经常打人的那个。就是……那谁他爸。”见俞照倩那边的反应不够激烈,俞醒也顾不得什么羞耻了,开口,“就,小、小爱他爸。”
“哦,是他。他来桐城也是好事啊,万一你的小爱留在江城了呢,是不是就安全了?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一家到底怎么样了。你要是碰见小爱,就跟他打个招呼,要是再碰见他爸,你就抓紧离开,他爸不太正常。”
说着说着,俞照倩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醒醒啊。不是小爱,是小觉。你小时候不认字,硬是给人叫成小爱了。你没发现吗,你叫他他都不理你的。怎么长这么大也没反应过来。”
俞醒没想到这么多年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喊的名字,在多年后的今天有了新的解释。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皱着眉,呆呆地问:“哪个觉?”
“春眠不觉晓的觉。他们家姓迟。迟觉。”
俞醒:“……”
认识他的时候俞醒还是个小文盲,认识的字不多,但“爱”偏偏就是其中一个。虽然笔画比“觉”多了不少,但俞醒却觉得,这是他不认字写错了。
俞醒没怎么叫过他的名字,因为从认识的时候起,她就搞不懂为什么一个经常板着脸看起来不近人情没什么表情的小男孩居然叫“小爱”。
小的时候她就难以启齿,都用“你”和“他”做代称,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的名字说不出口。还好长大之后接触的东西多了,俞醒这才明白,这叫“被雷到了”。
现在,她终于纠正了自己的错误,知晓了他真正的名字,但身体根本无法给出正确的情绪表达。
于是俞醒呆住了。
她陷入了很长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久到电话那端的俞照倩已经担心地喊了很多遍她的名字她也没给出任何一句回答。
直到俞醒自己回过神来,匆匆忙忙道了歉,然后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
两颗痣、青梅竹马的谣言、桐花、围巾、写着“我很想你”的纸条、他的伤痕。
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他莫名其妙的亲近、高二开学不久他莫名其妙的怒气。
全部,都有了新的解释。
俞醒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她意识到,现在不应该纠结迟觉和她的过去,而是应该飞快地朝着迟觉跑过去,避免他脖子上的伤痕落到身上的其他地方。
她边跑边把手机和没吃完的面包揣进书包里,春日晚上温暖的空气在她的奔跑中变成了割伤人的气流。
别墅黑漆漆一片,但俞醒知道,里面一定有人。
她不仅用力捶门,还狂摁门铃,誓要把里面的人人鬼鬼都吵死:“迟觉!迟觉你在家吗!再不出来我翻窗了!”
俞醒言出必践,四处绕了一下,随手拿起角落里死透了的小盆栽,把手伸进防盗窗打开了窗户。
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扫过客厅,手电筒的光也打在客厅的沙发旁,一直沉默着的两个人影终于露出他们的样貌。
俞醒眯了眯眼,用扔铅球的力度把手中的盆栽丢了过去。虽然防盗窗很碍事,但并不妨碍她找到合适的发力点。
花盆在无声缠斗的两个人身边炸开,衬得这个场景十分尴尬。
迟觉掐着另一个人的脖子,将他按在沙发上。那人好整以暇,丝毫不反抗,脸被掐得涨红都还一声不吭地带着笑,似乎笃定了迟觉不敢下手。
一个想让对方死却不敢真的下死手,一个早早看透自己儿子的为人只等待着他松开手。
早在俞醒敲门的时候,迟觉就开始紧张了。他原本不想出声,就这样装死装到俞醒离开,可俞醒死活就是不走。
混乱之中,他十分好用的脑子让他意识到,上学期下大雪那天,俞醒的晚归和自己有关,和面前的这个男人也有关。
难怪她当时在楼道里莫名其妙说了句“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原来被焦虑裹挟的人,不止他一个。
连俞醒都被他影响到了。
迟觉的脸正对窗户,此刻尴尬地与俞醒面面相觑。
很快,这股尴尬就让他陷入矛盾之中。
他现在恨不得把面前这个男人的脸撕烂,否则俞醒一定会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在他的那堆烂事没被完全解决前,他压根没底气和俞醒站在一起。
可他又的确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拼命是一件两败俱伤的事,他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脖子上的掐痕报复回去。
迟觉深吸一口气,抱着俞醒还没猜到的侥幸心理,抬起手想把男人的头按下去,免得对方的脸露出来。
至少现在——在俞醒没有点破他之前,他还是那个可以隐瞒过去用卑劣的新身份和俞醒站在一起的人。
即便许多事情都心知肚明,但只要不说出口,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俞醒的心意那样。
他按照俞醒期待的那样装作不知道她的心,因而这次他恳求俞醒能投桃报李地同样装作不知道有关身份一切的始末。
不过俞醒显然不愿意投桃报李以德报德。
“迟觉,出来。”俞醒干巴巴地开口,“你跟他一个挨打还要装的傻卵有什么好说的。”
迟觉:“……”
俞醒握着防盗窗,面色不善,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警惕地瞥了眼被按倒在沙发上的男人,对迟觉说:“再不开门我就踹门了。跟我回家,迟觉,你现在可以自己开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