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嗣说自己是从接风宴上偷跑回来的。
沈庆春是信的。
现如今庞怀一死,顾承嗣手中的二十万大军再无人抗衡。太后虽感激平阳王此次救驾有功,但却也忌惮其太过庞大的权势,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傀儡,所以只能旁敲侧击的去试探顾承嗣的野心。
顾承嗣其实根本无意于皇位。
在他看来,与其做皇宫里失去自由的掌权者,不如去做一只来去自由的鹰。不必去在乎世人眼光,也不必去涉足那些腌臜的交易,可以去追逐他心中所喜,伴所爱之人余生。
因此,顾承嗣此次回京便上书将自己的封地改为了晋阳,将自己的王府也迁了过来。
他临走的时候,甚至还给他那个在皇位上的小侄子留了一封信。
在信上,他许诺。
往后余生,他顾承嗣无诏,不会入京。
这是给宫里那两位吃一个定心丸,也是为了给自己图个清净。
做完这一切,顾承嗣夤夜而来。
跑死了两匹马,终是在繁花盛开的那一日,在那个春日的清晨,回到了他身边。
*
顾承嗣这次从京城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御医。
老御医一大把年纪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蒙的。顾承嗣更是二话不说的拉着人,在马上又颠簸了一路。
来晋阳的时候,这老御医看上去硬生生像是去了半条命。
好在,沈家什么都不缺,这人愣是将养了两天才缓过劲来。
第三日午后,沈庆春刚刚小憩结束,正靠在床头看着书,外间突然传来少许的说话声。
沈庆春平素最不喜欢被人打扰,他皱着眉头将手中的书放下,正要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睛的赶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便是瞧见顾承嗣带着一人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给你找了个御医。”
“来看看你的病。”
屋内的声色静谧,只有少许烛火灼燃而发出的劈里啪啦的声响。
顾承嗣说话的声音也不禁放轻了一些,他像是怕人不同意似的小心翼翼地再去征求那人的意见。
那从京城来的御医,从未见过这位权倾朝野的平阳王露出现如今这般表情。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的脸上从来都是一副冷漠,不屑一顾的模样。
他从未怜悯过什么人,也从未给过人什么好脸色,就连宫里的那两位主子在撞见这位时都得软了嗓子说话。可此时他却是在这位平阳王的脸上看见了小心。
老御医提着药箱几乎是不敢置信地将这位冷面阎王瞧了一眼又一眼,最终他选择将视线落在了床帐后的人身上。
床帐内隐隐约约地坐靠着一人。
那人像是刚起,未束的长发因起身的动作而散在身前被修长的手指给撩起。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瞧得那看上去有些过于单薄的衣衫包裹着一副极为瘦削的身躯,楚楚可怜的很。
老御医低下头。
“老臣见过王妃。”
沈庆春并未在意对方的称呼,而是在琢磨顾承嗣刚刚口中的征询。
其实他身上这个病,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
可顾承嗣不放心的很,他想要他长长久久的陪着他。所以先前他便跟他提起过这事,他以为只是对方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却是将这事当成了顶要紧的大事。
沈庆春并不想驳了对方的好意,便嗯了一声,将手从帐帘之中伸出递给了那位老御医,而他则是用另一只手将放在面前的书重新拿起,继续看了起来。
老御医赶忙上前将锦帕搭在了沈庆春的腕子上。
顾承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盯着老御医瞧了一会儿,见人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欲言又止,他便有些焦急地站在一旁冲着人询问出声:“怎么这个表情?到底如何?可还有得治?”
老御医:“这个......”
顾承嗣急道:“莫要吞吞吐吐的。”
老御医:“王妃这身子是打从娘胎里面带出来的弱症,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
顾承嗣:“只是什么?”
老御医:“只是这身子的确不能生养。”
生什么?
坐在床帐内的沈庆春捏着书的手指一顿,随即羞红了一张脸,将手中的书攥的咯吱咯吱作响。
“顾承嗣。”
“我的错我的错。”被指名道姓的叫顾承嗣非但没生气,反倒是涨红了一张脸,同人解释道,“生什么生?沈大公子可是男子,您休要胡说。”
老御医:“.........”
这平阳王能找个人成亲已经是极为惊世骇俗的事情了,结果现如今告诉他,这惹得平阳王伏低做小之人竟然还是个男子?难怪宫里头那两位主子对平阳王的婚事并未表达出什么不满,没想到竟然是.......
“老朽愚钝,老朽愚钝。”
“这就让我重新把把脉来......”
老御医最后诊断出来的结果与这些年大夫口中所言相差无几,他这病身子弱些,生在贫穷人家怕是没什么钱看病,生在富贵人家倒是不会未药钱操心。只不过是冬日怕冷,夏天怕热,是个需要娇养的富贵命。
这下顾承嗣总算是放下心来,心满意足地将老御医给送走。
“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是小病小灾的倒也是难受。”顾承嗣从外面回来就径直走到床边,掀开帘子坐了下去。他伸手捉住了沈庆春那双放在榻子上的脚,用手捂了捂,“三月天还冷着,还是多捂捂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