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四章空的深处
那段时光漫长得没法计数。
天亮便天亮,天黑便天黑。他不再去数日子,先前试着数过一次,数到第十七天,中途自行停了。
停下的缘由很简单。
数下去,本就没有意义。
瓷碗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矮桌上,带着余温。
他吃,吃完将碗摆得端端正正。
指甲慢慢变长,他就用拇指反复磨着食指指甲,磨上好几天,磨短一截。
头发垂下来遮住视线,随手向后拢,拢不顺,便任由它盖着眼。
他的手一直干净。
有一回他抬手,对着天光细看。
掌心纹路浅淡,指节上寻不到一点旧伤。
种田一世磨出来的厚茧,前几世握刀留下的硬皮,全都消散干净。
这双手,不曾做过重活,连一道浅浅划伤都没有。
他谈不上痛苦。
孤独、惊惧、慌乱这些情绪,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心里没有缺口,它们钻不进来。
可他也并不觉得快活。
第三天喝粥的时候,米香在舌尖散开,他尚且觉得是一桩好事。
久而久之,这点滋味慢慢淡去,只剩下一件事:进食。
他心里也没有空洞。
空洞该是一处缺口,本该放着什么东西,如今空了。
他这里没有缺口,谈不上缺什么。
却也算不得充盈。
充盈是有东西填满内里,他这里,也没有。
他只是待在这里。
某天他起身,走到禅房土墙边上。
土墙干透,墙身裂着一道长缝,自地面向上延伸,半途断掉,断口凝着干硬泥块。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缝。
缝隙里面,硬邦邦的。
静静站了片刻,他走回石阶坐下。
那日午后,一个念头自心底浮上来,像水底冒出气泡,浮到水面,悄无声息破开。
倘若他就这么一直坐下去,直到这一世走到尽头。
他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不会有人记得,曾有一个人,长久坐在这座山顶。
不会有人因为他的存在,少受一分苦楚。
也不会有人,在他离去之后,回头张望。
他来,静坐,而后离开。
在这座山上,他在与不在,没有分别。
这个念头很轻,不带刺,不伤人。
他垂着眼,望向自己的手。
双手浸在日光里,指甲磨短,指腹干干净净。
他想起种田那一世,田埂间还有一道他亲手修整的土埂。
等他身死之后,那道埂依旧留在田里,水流依旧顺着它绕行。
那是他留下的东西。
这一世,就连一块被他触碰过的石头,都不会留下印记。
他安安静静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只一遍。
野猪是第五天破晓时冲上来的。
晨雾还未散尽,山路上先传来石块滚落的声响,一路颠颠撞撞往下。
紧跟着是粗重短促的喘息,混着低沉的哼声。
一头野猪撞破白雾,顺着石阶往上狂奔。
左后腿扯开一道深口子,皮肉外翻,颜色发暗。
猎夹牢牢卡在腿上,铁件随着跑动一晃一晃。
它看见石阶上的人,没有绕行。
低着头,径直朝他冲撞过来。
小宇坐在禅房门外的石阶,手里端着粥碗。
他本可以起身退进禅房,合上屋门。
门轴抹过油脂,关门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他没有动。
野猪冲到第七级台阶,脚下打滑,身子偏出半尺,狠狠撞在原木立柱上。
木柱发出沉闷的震响。
野兽翻身,再度猛冲。
这一回,直直对准他。
碗磕在石阶上,碎裂成两半,粥浆泼洒在石面,铺开一片惨白。
他被冲撞得向后翻倒,脊背重重磕在禅房门槛上。
肋下那处长久隐痛的地方,痛感骤然变了模样。
不再是钝沉的闷痛,化作一根细线,直直往皮肉深处钻。
野猪冲撞之后也摔落在地,腿上铁夹卡在门槛缝隙,挣扎间,反倒把自己绊住。
他从门槛边滚落到石面上,指尖摸到石缝里那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