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的几分钟里,格蕾丝的身姿极其僵硬;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生怕出错。然而,舞蹈的节奏实在太快,在一次旋转中,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踩到了马尔科姆的皮鞋。
“非常抱歉!”格蕾丝羞愧得脸颊通红。
“专心,我的妹妹。”马尔科姆并没有生气,反而带着她加快了旋转的速度,引导她融入那欢快的节奏中。
舞曲进行到一半时,格蕾丝那紧绷的神经终于在富有感染力的音乐中渐渐放松了下来。她开始习惯这种轻快的步伐,甚至能感受到裙摆在空气中翻飞时的惬意。
偶尔有几次,她会不熟练地踏错节拍,或是差点失去平衡。不过这些让人窘迫的小错误都被马尔科姆眼疾手快地化解。
然而,站在舞池边缘旁观的达西先生,心中却悄然生出了一股异样的情绪。他眼见格蕾丝与另一个男人——哪怕那是她的哥哥,在众人的注视下如此快乐地起舞,失落的酸涩感在他的血液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一曲终了,大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兄妹两人停下脚步,都因为剧烈的运动而微微喘息着。他们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欢愉。
紧接着,马尔科姆被一群高谈阔论的绅士们簇拥离开,格蕾丝也被一些热情得让人窒息的贵妇人围住寒暄。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以需要休息为由,从她们无休无止的问候中脱身而出。
她试图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良久,才在一个僻静无人的休息区里找到了达西先生。他独自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望着远处的虚空出神。他周身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在整个喧嚣的舞会中显得格格不入。
格蕾丝提起裙摆,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径直走到他的面前。
“达西先生,”格蕾丝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屋里实在是太嘈杂了,空气也闷得慌。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劳驾你陪我去后花园里散散心?”
达西先生抬头望向她,眼中的孤寂瞬间冰雪消融。他立刻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将酒杯放在一旁的托盘上。
“这是我的荣幸,格蕾丝。”
两人并肩穿过走廊,推开一楼的落地玻璃门,步入了宁静的后花园。
初秋的夜风瞬间吹散了大厅里带出的燥热。花园里没有点太多灯,只有皎洁的月光如薄纱般倾泻在修剪整齐的紫杉树篱和那片盛开的白色蔷薇花丛上。
他们沿着小径漫步,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是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
走了一段路后,格蕾丝转过头打趣道:“达西先生,我刚才看到你独自坐在那里,眉头紧锁。你是不是依然不太习惯这样嘈杂拥挤的社交场景?”
“我确实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那些无意义的寒暄和拥挤的人群,总是让我感到难以忍受。”
格蕾丝停下脚步,回忆起往昔,眼中的戏谑更深了。
“这不禁让我回想起我们初次在梅里顿舞会见面的情形。那天晚上,你也是像今晚这样,带着一副几乎可以说是痛苦的表情站在角落里,对所有人都冷若冰霜。甚至——”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模仿着他当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口吻:“甚至当宾利先生劝你去跳舞时,你还看着坐在那里受冷落的伊丽莎白,说出了一句至理名言:‘她姿色平平,并不足以打动我的心’。”
听到她翻出这桩旧账,达西先生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闪过一阵窘迫。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格蕾丝,那是我一生中说过最愚蠢、最傲慢的一句话。我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并且至今仍在为自己当时的狭隘感到羞愧。请发发慈悲,饶恕我那时的狂妄吧。”
格蕾丝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清脆的笑声。达西被她深深感染,也跟着低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大厅里响起一首舒缓缠绵的圆舞曲。悠扬的琴声隐隐约约地飘荡在花园里。
格蕾丝做出了一个令达西意想不到的举动。她退后半步,提起裙摆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随后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么,为了补偿你在梅里顿受到的折磨,不知道这位来自德比郡的骄傲绅士,是否愿意在这个远离家乡的爱尔兰花园里,与我共舞一曲?”
达西先生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他没有迟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我求之不得。”
两人伴随着舒缓的乐曲,在白蔷薇花丛旁翩翩起舞。
他们的舞步十分默契,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进退,都自然流露、浑然天成。格蕾丝仿佛回到了在内瑟菲尔德庄园的那场舞会,熟悉的安全感让她在异乡的夜晚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然而,二楼的阳台上,马尔科姆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他冷眼俯视着花园中那对共舞的身影。
他端起手里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仰起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灼烧而下。他掏出洁白的手帕擦拭嘴角,随即转身,将自己彻底隐没在窗帘之后。